大婚礼毕,宾客散尽。
崭新的公主府内一片静谧,漫天喜庆的余温慢慢沉淀,只余下满室红烛摇曳,暖光落满锦绣床幔,温柔却拘谨。
这座府邸终究是以公主为尊,府中一切规制、人事、调度,尽归昭阳长公主。慕容彦安虽是驸马都尉,入府却始终是臣随君居,尊卑礼法,刻在规矩里,也刻在他心底。
洞房之内,红烛高照,龙凤喜锦铺陈,一室旖旎暖色,衬得满室静默愈发清晰。
萧清晏端坐在雕花拔步床上,凤冠未卸,红衣端正。
她脊背依旧习惯性挺得笔直,哪怕周遭再无百官宾客、再无世人瞩目,多年皇家教养,让她无论何时何地,皆自持威仪。只是指尖微微蜷缩,耳尖余红未褪,心底的羞怯与无措,是她从未在外人面前展露过的柔软。
她与慕容彦安,相识不过年少匆匆一面,数年遥遥相望,始终隔着君臣云泥。
如今一朝成婚,结为夫妇,却依旧陌生、疏离、全然不熟。
不多时,房门轻启。
慕容彦安缓步走入寝殿。
他换下了过于张扬的大婚朝服,只着一身朱红常服锦衫,玉冠束发,眉目清隽疏朗,一身干净斯文风骨。只是平日里淡然无波的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拘谨与郑重。
他立于床前,垂眸看着端坐的新妇,心中敬畏深重。
眼前之人,不是寻常世家新妇,是当朝嫡长公主、天家金枝、是君。
他一生清流自持、傲骨立身,可在她面前,只剩恭慎、谦卑、不敢有半分轻慢。
慕容彦安抬手,指尖轻伸,动作极轻、极稳,带着十足的敬重。
他没有半分急促轻薄,只是小心翼翼、缓缓掀起那一方大红盖头。
盖头轻落,漫开一片清丽绝色。
灯下美人眉眼清冷温婉,肤色莹白如玉,睫羽纤长垂落,端庄得近乎肃穆,却又藏着少女成婚独有的羞怯柔软。
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人同时微怔。
一室尴尬,默然无声。
彼此太生疏,太拘谨,从前相见恪守礼数,如今骤然变为夫妻,咫尺相对,竟不知该如何言语、如何相处。
慕容彦安率先收回目光,微微垂眸,身姿恭谨,语气平和守礼:
“公主。”
一声称呼,依旧是敬,是礼,从未过半分亲昵。
萧清晏轻轻应声,声音极轻、略有些不自然:“驸马。”
两两相称,皆是规矩,全无温情,陌生得让人心头发涩。
殿内红烛噼啪轻响,更衬得周遭安静得过分。
许久,还是萧清晏先敛去心底羞怯,试着放下皇家公主的端架子,第一次以妻子的口吻,轻声问询,语气温软细腻:
“今日……大婚礼数繁多,一路应酬,你累不累?”
这一句极浅极淡的关怀,是两人此生第一次私语闲谈。
慕容彦安微有错愕,抬眸看向她。
他原以为这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生来受人朝拜、受人敬奉,定然清冷疏离、不谙人情冷暖。却没想到,她会主动轻声体恤他的辛劳。
他心头微动,那份沉甸甸的惶恐与茫然,稍稍松了一丝。
他垂首恭答,字句温雅克制:
“臣不累。公主连日备嫁,更为劳顿。”
依旧自称“臣”,依旧守着君臣分寸。
萧清晏听着,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却并不恼。
她懂他的谨慎、懂他的敬畏、懂他骨子里的清高自持与礼法深重。
她轻轻颔首,柔声道:“既已成婚,私下寝居,不必时时拘着君臣大礼。你……随意些便好。”
这话极轻,却是她主动递出的第一份温柔与松动。
是想破冰,是想好好相处,是想试着做一对寻常夫妇。
慕容彦安闻言,心头又是轻轻一颤。
他抬眸,静静看了她片刻。
灯下的长公主,没有朝堂的威仪、没有万众朝拜的高远,只是安静端坐,眉眼温柔克制,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和善。
他心中那份茫然、那份怕自己待不好她、配不上她的忐忑,依旧还在。
同时,他心底还有一份少年自持的拘谨与无措——
他不懂闺房温存,不懂夫妻亲昵,更不敢轻易逾矩冒犯天家公主。
他怕自己唐突,怕自己失礼,怕辱没她金枝玉叶的尊贵。
今夜花烛良宵,世人皆以为新婚圆房、缱绻缠绵。
可两人心底,只有生疏、拘谨、忐忑与矜持。
终究是无法坦然亲近。
慕容彦安沉默片刻,终究依着本心,恭谨开口,语气诚恳且尊重:
“公主金枝贵体,臣……不敢轻慢。你我初结连理,尚且生疏。今夜……臣不便留宿内寝。”
他说得坦荡有礼,没有半分敷衍,全然是敬重使然。
“臣今夜居隔壁净室歇息,来日慢慢相处,循序相宜。”
萧清晏闻言,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悄然松了一口气。
她亦是忐忑不安,羞涩无措,从未与男子朝夕相处,心中同样惶恐不知如何面对新婚圆房。
他的克制、他的守礼、他的尊重,恰好保全了她所有的矜持与窘迫。
她微垂眼眸,唇角泛起一抹极淡极浅的柔和弧度,轻轻点头:“好。依你。”
一句依你,温顺、通透,全然放下了公主身段。
至此,新婚初夜,无圆房、无亲昵、无逾矩。
只有彼此体谅的分寸,彼此尊重的矜持。
慕容彦安再次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公主早些安歇,臣告退。”
他转身轻步退出寝殿,走入隔壁清净偏室。
红烛摇曳,一室空柔。
偌大的公主主寝殿,只余下萧清晏一人静坐灯下。
她望着摇曳烛火,心头百般情绪缓缓沉淀。
有羞涩、有安然、有放松,更有一丝悄然滋生的暖意。
她知,她嫁的这人,清高、干净、守礼、自重。
他不贪色、不逾矩、不轻慢,纵使新婚之夜,依旧敬她、护她、守她所有体面。
这一夜,是两人真正细腻、温柔的初次破冰。
没有热烈,没有缠绵。
只有生疏之人,彼此小心翼翼、互相体恤、缓缓靠近。
一夜安然分眠。
次日清晨,晓光温柔穿棂,暖金晨光薄薄铺入寝殿,褪去昨夜红烛的暧昧,余下一室安宁松软。
今日不必早朝、不必赴公宴,公主府晨起节奏放缓,少了平日的森严紧绷,多了几分独属于居家的悠闲暖意。
宫人轻手轻脚入内,不敢打破这份安静。
萧清晏起身时,未着庄重朝服,也未梳肃穆朝髻,只一袭柔软月白松纹寝衣,长发如瀑散落肩头,乌发衬雪肤,眉眼惺忪带了几分晨起的慵懒。
往日人前,她永远是威仪端方、不苟一言一行的大雍长公主;
可此刻在私密寝殿、暖光晨光里,她卸下所有君威,只剩少女温润柔软的模样。
侍女捧着轻便妆奁,静静立在一旁,细细为她梳理长发、挽简易温婉的垂鬟,不缀沉重珠翠,只簪一支素白玉簪,清淡素雅,松弛又安然。
全程不急不躁,慢悠悠梳妆、轻轻匀面、淡淡施粉,没有半分仓促拘谨。
整个人暖融融、软盈盈,温柔得不像话。
慕容彦安亦是晨起早早收拾妥当,一身素色清雅常服,风骨干净温润。他依礼前来问安,本是寻常晨起行礼,可踏入寝殿的一瞬,脚步骤然停住。
殿内暖光柔和,美人临镜梳妆。
他此生阅尽世家贵女、名门闺秀,见惯妆浓姿艳、矜贵张扬,却从未见过这般松弛、温柔、干净又慵懒的模样。
平日高高在上、凛然尊贵的昭阳长公主,褪去所有天家威仪,卸下所有君者锋芒,安静坐在镜前,眉眼恬淡、神色安然,温顺得让人心头发暖。
晨光落在她发梢、眉骨、唇角,温柔得近乎不真实。
慕容彦安一时失神,静静立在原地,看得微微呆怔。
心底常年自持的清冷、克制、疏离,在这一刻,悄然碎开一道细微的裂痕。
原来九天凤君,也有这般寻常温柔、慵懒恬淡、不染锋芒的模样。
镜前的萧清晏,早已透过镜面余光,瞥见门口伫立不动的身影。
她素来沉静自持,可被他这般无声凝望,耳尖悄然泛红,脸颊漫开浅浅羞怯。
心底轻轻一颤,慌乱又温柔。
她不习惯被人这般直白凝望,更不习惯自己卸下威仪的模样,被他静静看见。
侍女何等通透伶俐,一眼便看穿殿中微妙氛围,彼此对视一眼,二话不说,齐齐敛身退下,轻步出殿,合上殿门。
一瞬之间,偌大寝殿,只剩他们二人独处。
一室暖光,一室安静。
尴尬浅浅,温柔深深。
慕容彦安回过神,自知失礼,连忙收回目光,微微垂眸,耳根却悄悄染上浅淡温度,语气比平日更温润几分:
“臣……见过公主。晨起安好?”
萧清晏缓缓转过身,眉眼还带着未散的慵懒羞怯,音色轻软温淡,不复平日的端庄疏离:
“安好。你也起得早。”
短短两句,轻柔平淡,却比昨夜所有对话都更亲近、更自然。
她抬手轻轻抚了一下鬓边玉簪,目光轻落在他清俊温雅的眉眼上,轻声开口,主动寻话:
“昨夜……你在偏室,睡得可安稳?”
依旧是她独有的细腻体恤,温柔妥帖,事事顾及他的感受。
慕容彦安心头微暖,抬眸温和应声:
“安稳。多谢公主挂怀。”
他顿了顿,难得主动多说两句,语气真诚克制:
“今日见公主这般模样……臣从前从未见过。”
直白、坦荡、不轻薄,只有真心实意的动容。
萧清晏闻言,羞怯更甚,垂眸浅浅一笑,笑意极淡极柔:
“平日在外,是家国威仪,不得不端。私下府中,无需那般紧绷。”
一句轻轻解释,温柔通透。
她从不是天生冷硬,只是君位在身,不得不时时刻刻端起风骨、撑起皇家体面。
慕容彦安静静听着,心底那点浅浅飘忽的欢喜,终于稳稳落定。
他忽然真切明白——
她对外是君临万方的长公主,对他,是愿意卸下锋芒、松弛温柔的妻。
心动无声,慢慢生根。
情愫浅浅,悄悄沦陷。
晨光漫漫,寝殿温柔。
两人静静相对,没有逾矩,没有亲昵,
只有新婚夫妻,第一次真正松弛、温柔、干净的独处闲谈。
分寸依旧在,尊卑依旧在。
可心底的疏离,已然悄悄融化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