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秋。
寒雨连绵,洗尽山间最后一点暖意。
破败的山神庙塌了半面,断梁朽木,四壁漏风。地上铺着一层枯黄干草,勉强隔绝地面渗骨的湿凉。
庙外风声呜咽,像无数未平的悲泣。
慕容世家满门倾覆,朝野皆知。
昔日书香修仙小族,一朝获罪,满门抄斩,血流宗祠。
偌大宗族,最终只逃出一对姐弟。
十四岁的慕容嫣跪坐在草堆上,背脊挺直,眉眼安静得近乎淡漠。她衣衫单薄,袖口磨破,露出纤细却稳的手腕,指尖萦绕一缕极淡、近乎看不见的白芒。
那是引气入体最粗浅的微光。
也是他们姐弟,从灭门绝境里捡回来的唯一生路。
“姐。”
少年声线清冷,带着未脱的少年单薄,却压着远超年岁的戒备。
十二岁的慕容冲靠墙而立,身姿挺拔,眉眼锋利漆黑。他从头到脚没有半点少年稚气,周身覆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戾。
全家惨死那日,他记住了所有刀光、所有凶颜。
自此世上,再无娇纵稚童,只剩护姐一人的慕容冲。
慕容嫣抬眸,看向弟弟,轻轻温声:“饿了吗?”
她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小块干硬的麦饼,分成大小两半,自然将大半递过去。
慕容冲垂眸,没有接。
他盯着她略显苍白的脸颊,眸色沉沉:“你吃。”
“阿冲。”慕容嫣语气轻缓却坚定,“我是姐姐。”
最终,少年默然接过。
他吃得极慢,每一口都细嚼下咽,舍不得多耗半点。
乱世流离,无家无依,他们如今能活着,已是万幸。
慕容嫣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涩然。
他们姐弟原是世家子弟,自幼读书习道,本该安稳一生。可一朝天倾,宗族覆灭,天地之大,竟无他们容身之处。
也是那一日,血海绝境,二人神魂共振,觉醒了一道奇异天赋——
万界微光。
不霸烈,不逆天,无惊天异象。
只是在识海深处,静静悬着一片朦胧光海,里面藏着无数山河天地、无数仙凡人世。
那些世界各有春秋,有仙山缥缈,有朝堂浮沉,有侠骨江湖,有神魔起落。
皆是他们从未踏足的,万千影视诸天。
最初姐弟只当是濒死幻象,可一路逃亡数日,那微光愈发稳固,温顺盘踞神魂,静静等待开启。
慕容嫣轻声开口,像是告知弟弟,又像是笃定前路:
“这方天地乱世不休,兵戈不止,灵气稀薄,难以为道。”
“但我们,可以去别的世界。”
慕容冲抬眼,黑眸澄澈锐利:“安全吗?”
他不问机缘,不问修行,只问安危。
只要姐姐安稳,去哪里都可以。
“大多平和,有仙门,有灵气,无乱世屠族之祸。”慕容嫣道,“我们不惹纷争,不沾因果,只寻山野隐居,稳步修行。”
他们不求称霸一方,不求逆天改命,不求奇遇缠身。
只求活下去,慢慢变强,再也无人能欺,再也无人能将他们骨肉分离。
慕容冲颔首,字字清冷:“我护你。”
仅此三字,重若千钧。
慕容嫣浅笑,眼底温软化开一路风霜。
她抬手,眉心微光轻轻亮起。
柔和的白光不刺眼,徐徐漫开,将破旧山庙、凄冷风雨、满山萧瑟尽数隔绝在外。
周遭光影翻涌,山河倒转,风声褪去,天地更迭。
没有眩晕,没有撕裂剧痛。
只是一瞬的虚无静谧。
再睁眼时,扑面是清润草木长风,溪水叮咚,鸟语清脆。
青山叠翠,云雾含光。
空气里浮动着温润稀薄的灵气,比原来的乱世大地浓郁数倍,入体舒缓,滋养经脉。
远处远山连绵,仙山隐约,屋舍亭台藏于云雾之间,雅致清宁。
识海之中,信息流静静铺开——
此界,仙门百家林立,以姑苏蓝氏、云梦江氏、兰陵金氏、清河聂氏四大家族为首。
有少年恣意,有雅正君子,有江湖恩怨,有正邪纷争。
是一方完整、鲜活、正在流转的仙侠小世界。
慕容嫣轻轻吐气,心神安定。
“这里很好。”
无屠门之祸,无乱世刀兵。
适合栖身,适合修道,适合他们从零开始,步步扎根。
慕容冲第一时间侧身半步,将慕容嫣半护于身后,黑眸扫视四方,确认无妖兽、无人迹、无杀机,方才微松神色。
“先寻山洞落脚。”他沉声道。
“好。”
姐弟二人并肩起身,沿着潺潺溪流,走入青翠深山。
世间万界浮沉,人间千百离合。
旁人困于宿命、困于剧情、困于爱恨权仇。
唯有他们姐弟,自烬土余生,携一身孤寒,踏万千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