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少年蜷缩在特制玻璃舱的角落,手腕和脚踝都被柔软但无法挣脱的束带固定着。他瘦得厉害,锁骨下方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点吸干。但这都不是沈持最先注意到的。他最先注意到的是那些藤蔓——深绿色的、带着细小倒刺的藤蔓从少年的脊椎末端延伸出来,像某种寄生植物一样缠绕着他的四肢,末梢的卷须微微颤抖着,在空气中捕捉气味的分子。
“沈教授,您考虑好了?”负责交接的研究员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语气恭敬但带着催促,“上面的意思是希望您能接下这个任务。裴柯是目前唯一存活的植物基因融合实验体,我们的记录显示他在非饥饿状态下具有完整的人类认知和情感能力,暴力倾向极低。但我们这边的设施……”
设施不够好。沈持在心里替他把话说完了。这座地下研究所的恒温恒湿系统已经出现了三次故障,上一次故障时裴柯的藤蔓因为温度骤降而大面积枯死,少年在舱内疼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研究员们隔着玻璃记录了一整夜的生理数据,没有一个人进去。
“他需要阳光。”沈持突然说。
研究员愣了一下:“什么?”
“藤蔓上有向光性的表现,”沈持的目光落在那些微微卷曲的卷须上,“你们的舱室用的是电光,但照度不足,光谱分布也不对。长期在这种光照条件下,他的共生植物组织会出现光合产物匮乏,进而从宿主体内摄取更多营养。”他顿了一下,“这也是他体重持续下降的原因之一。”
研究员张了张嘴,大概想说“我们又不是植物学家”,但最终只是点头:“所以上面才希望您来当他的监护人。您的研究所有最好的温室条件,而且……您有这个权限。”
沈持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玻璃舱前,弯下腰,近距离地观察那些藤蔓。藤蔓似乎感知到了他的靠近,卷须试探性地朝他伸过来,在半空中停住了,然后缓慢地、几乎有些羞怯地缩了回去。
舱内的少年抬起脸来。
沈持看清了他的眼睛。虹膜是琥珀色的,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竖瞳结构,但在光线下又泛着植物叶绿素特有的那种暗绿色荧光。他的脸上有泪痕,但没有在哭,表情里甚至带着一点茫然,好像已经不太确定自己还值不值得感到害怕。
“你是新的研究人员吗?”裴柯的声音很轻,带着变声期未完成的沙哑,“今天的实验已经做完了。我配合得很好,他们说我今天配合得很好。”
沈持注意到他用的是“配合”这个词。不是“被注射”,不是“被抽取”,而是“配合”。这个词让沈持的眉头几乎不可见地动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对研究员说:“交接文件在哪里?我签字。”
就这样,裴柯被转移到沈持的个人研究所。
说是研究所,其实更像一座被改良过的私人庄园。沈持在这里住了八年,把原本的温室扩建成了三层,每一层都模拟不同的气候带,种植着他从世界各地带回来的珍稀植物。这里没有刺眼的白炽灯,没有消毒水的气味,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青叶的气息,阳光从全透明的穹顶倾泻下来,在石质地面上投下巨大的光斑。
裴柯被安置在一楼朝南的房间里。沈持亲自拆掉了他手腕上的束带,动作很轻,但裴柯还是本能地缩了一下,好像已经习惯了束缚,反而不习惯自由。
“这个房间的窗户朝南,”沈持把窗帘拉开,阳光猛地涌进来,裴柯眯起眼睛,瞳孔里的竖纹缩成一条细线,“光照强度和时间我都调过了,上午直射下午散射,和你的光合作用需求曲线匹配。如果你的藤蔓感觉到光不足,不要自己去找光源,告诉我,我来调整。”
裴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圈被勒出的红痕。他慢慢地活动着手指,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自己的。“你……你不怕我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们说我如果饿极了,会控制不住想……吃人。”
沈持正在检查房间里的温湿度计,听到这话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和裴柯之前见过的所有目光都不一样——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那种把他当成怪物或者实验品的警惕。沈持看他的样子,就像在看一株他打算好好照顾的植物。
“你的消化酶还不足以分解哺乳动物的肌肉纤维,”沈持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即使进入饥饿状态,你的本能驱使你摄取的是有机物分子,而不是完整的生物组织。简单来说,”他顿了顿,“你吃不了人。”
裴柯愣住了。
他以为沈持会安慰他,会说“你不会伤害别人的”或者“我会看着你的”,但沈持直接从根本上否定了“吃人”这个概念本身存在的可能性。不是安慰,不是保证,而是一句冷冰冰的科学事实。
不知为什么,裴柯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种不带情绪的话了。在研究所里,研究员们总是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跟他说话,好像他是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在地下室里,那些负责给他注射的医生会用带着恐惧和厌恶的眼神看他。而沈持看他,就像看一盆花。
“那……那我饿的时候怎么办?”裴柯问。
沈持走到他面前,弯下腰,让视线和他平齐。近距离下,裴柯看清了这个男人的长相——五官轮廓深邃,眉骨高而锋利,眼睛是很淡的灰色,像冬天的湖水,嘴唇的弧度却很柔和,和整个人的清冷气质形成一种微妙的矛盾。他大概三十五岁左右,皮肤白得像没有晒过太阳,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我研究过你的全部数据,”沈持说,“你的共生植物组织在饥饿状态下会分泌一种类似消化酶的液体,这种液体确实可以分解有机物,但它的活性阈值在37摄氏度左右,pH值范围很窄。理论上,哺乳动物的血液可以作为临时能量来源。”他直起身来,“所以如果你饿到控制不住,来找我。”(其实已经开始引导了好吧)
裴柯以为他在说“我给你准备血液样本”之类的。他点了点头,没有多想。
最初的几天是平静的。
沈持不是那种会嘘寒问暖的监护人。他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先去看一遍温室里的植物,记录数据,调整温湿度,然后回书房工作。裴柯醒来的时候会看到餐桌上摆着早餐——热牛奶,面包,水果,搭配得很标准,但都是素的。沈持大概计算过他的营养需求,菜单精确到每一种微量元素的摄入量。
裴柯觉得自己像一株被精心照料的植物。这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心。
他试着观察沈持。这并不难,因为沈持的生活轨迹实在太规律了,规律到几乎可以画出一张精确的时间表。上午处理研究事务,下午去温室,晚上在书房看书或者写东西,十一点准时熄灯。他不怎么说话,不主动聊天,不询问裴柯的感受,甚至很少出现在裴柯的视线范围内。
但裴柯知道他在。冰箱里的食材每天都会补充。床单每三天换一次。他的藤蔓有一次不小心缠住了百叶窗的拉绳,等他发现的时候,拉绳已经被仔细地解开了,藤蔓被温柔地引导到向阳的方向,缠绕在一根专门为他安装的支架上。
沈持甚至连他的藤蔓都在照顾。
这种不动声色的温柔让裴柯感到陌生。他从有记忆起就在实验室里,身边的人要么是白大褂要么是束带,没有人会因为他藤蔓枯萎而心疼,也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卷须在寻找攀附物。他试着把这种陌生感压下去,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研究员在工作,沈持对他好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实验体,是研究对象。
但这种说服在第三天就失效了。
那天下午,裴柯偷偷溜进了温室。
他本来只是在走廊里无聊地闲逛,藤蔓无意识地在地面上蔓延,然后他闻到了那股气味——阳光,泥土,还有植物蒸腾作用产生的清新水汽。他的藤蔓比他先反应过来,猛地朝那个方向窜出去,等裴柯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温室的门前了。
他推开门。
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穹顶的玻璃把阳光过滤成最柔和的样子,空气温暖湿润,混合着几百种植物的香气。裴柯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的藤蔓在那一瞬间全部舒展开来,卷须疯狂地伸向头顶的穹顶,伸向那些光,深绿色的茎干在光线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汁液在流动。
裴柯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像泡在温水里。他的皮肤在吸收光线,叶绿体在光合作用,把光能转化成化学能,然后通过共生关系输送到他的每一个细胞里。这种感觉太舒服了,舒服到他想哭。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沈持的声音。
“这里的光照强度是室外的百分之七十,”沈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中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耐心,“你的共生组织还没有完全适应强光环境,第一天不要超过两个小时。”
裴柯转过身。沈持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把那层清冷的壳子融化了一点,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
“谢谢你,”裴柯说,“我没有……我的藤蔓自己跑过来的。”
“我知道,”沈持说,目光落在那些还在轻轻摆动的藤蔓上,“它们有向光性,这是本能。”他顿了顿,朝裴柯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阳光和阴影的分界线上,“你的藤蔓长得很好,比一周前粗了百分之十二,叶绿素含量增加了百分之二十左右。这说明它们在你体内找到了合适的共生平衡点。”
裴柯注意到沈持说起植物的时候,语气会变得不一样。平时的声音是平的,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但提到植物的时候,直线会微微上扬,像春天的温度计。他甚至会不自觉地用一些很有温度的词汇——“长得很好”“找到了合适的”——好像植物不只是一个研究对象,而是某种值得被善待的生命。
“沈教授,”裴柯突然问,“你为什么要当我的监护人?”
沈持看了他一眼:“因为我有温室。”
裴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藤蔓上的卷须也跟着轻轻颤抖,像是也在笑。沈持看着那些颤抖的卷须,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在心里记录这个现象。
“不是,”裴柯说,笑完了之后认真地看着沈持,“我是说,你不怕我吗?你明明知道我体内有植物的基因,知道我饿的时候会控制不住想……摄取有机物,你把我放在你住的地方,你不怕我哪天晚上饿极了把你吃掉?”
沈持低下头,和裴柯对视。裴柯发现他的眼睛在阳光下不是灰色,而是很淡很淡的琥珀色,几乎和自己眼睛的颜色一样。
“怕?”沈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好像在认真思考它的含义,然后他说,“你是问我有没有恐惧这种情绪吗?”
裴柯:“……差不多吧。”
沈持想了想:“如果你的问题是,我是否认为你在我饥饿的时候构成威胁,我的答案是理论上的威胁存在但概率极低。如果你的问题是,我是否因此产生恐惧这种生理心理反应,我的答案是——”他顿了一下,“没有。”
“为什么?”
沈持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因为你是植物。”
裴柯瞪大眼睛。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种方式定义他。“我是人,”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我本来是人,是他们给我注射了基因才变成这样的。”
“你当然是人,”沈持说,“但你的共生植物组织占你体重的百分之十八,分布在你的脊椎、四肢和部分内脏表面,它们和你的神经系统有直接的信号连接,这意味着你的部分行为模式会受到植物本能的影响。饥饿时寻找阳光,有机物的需求,这些都是植物本能。”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给学生上课,“所以你是人,也是植物。这两种属性同时存在,既不矛盾也不可分割。”
“那……”裴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浮现出浅绿色的纹路,“你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吗?”
沈持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裴柯藤蔓末梢的一小片嫩叶。那片叶子在沈持的指腹下微微合拢,又慢慢张开,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你是我见过最有趣的共生体,”沈持说,声音低下去,“比温室里所有的植物都有趣。”
裴柯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脸红,明明这句话听起来也不是什么夸奖,但那个“有趣”从沈持嘴里说出来,就好像他不是一个需要被修复的实验品,而是一株值得被研究的、独一无二的植物。
那天晚上,裴柯做了来到沈持家之后的第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在黑暗中奔跑,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他跑进了一片森林,森林里的树木全部缠绕着藤蔓,那些藤蔓像蛇一样在地面上蠕动,朝他涌过来,缠住他的脚踝,把他拖倒在地。然后他闻到了血的味道。不知道是谁的血,但那个味道让他整个人的意识都被吞噬了,他张开嘴,嘴里长出尖锐的、像荆棘一样的牙齿,然后——
他醒了。
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
裴柯蜷缩在被子里,冷汗把睡衣浸透了。他的藤蔓不受控制地从身体里伸出来,疯狂地蔓延,床单被撕裂,枕头被卷到地上,整张床被藤蔓缠成了一个绿色的茧。他试图控制它们,但不行——饥饿感太强烈了,强烈到他几乎无法思考,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有机物,需要有机物,需要吃东西,什么都行,肉,血,什么都行——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持推开门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快被藤蔓填满了。绿色的茎干在墙壁上攀爬,卷须在空气中疯狂地摆动,寻找着任何可以摄取的东西。沈持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房间,然后落在床上那个几乎被藤蔓完全裹住的少年身上。
裴柯在哭。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混合着汗水,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他的表情扭曲着,像是在和某种可怕的冲动做最后的搏斗。他看到沈持的瞬间,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拼命地想把藤蔓收回去,但藤蔓完全不听他的,反而更疯狂地朝沈持的方向伸过去。
“不要进来——”裴柯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你走——我会伤到你的——我会——”
沈持走了进来。
他走得并不快,步伐平稳,甚至没有做任何防御的姿态。藤蔓朝他的小腿卷过去,缠住他的脚踝,带着细倒刺的茎干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红痕。裴柯发出了一声近乎绝望的哭喊:“沈教授,求你了,走——”
沈持在床边蹲下来,平视着裴柯的眼睛。
“看着我,”他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裴柯,看着我。”
裴柯的眼泪模糊了视线,但他还是努力地去看沈持的脸。那张脸在黑暗中显得更加苍白,灰色的眼睛像两颗冰冷的宝石,但目光是温暖的——不,不是温暖,是比温暖更精确的东西。是稳定。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的那种稳定。
“你的饥饿周期比我想的要短,”沈持说,像在做笔记一样平静,“可能是因为今天的温室暴露加速了你的新陈代谢。不过没关系,我来处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刀。
裴柯看到刀的时候,整个人的恐惧达到了顶峰。他不知道沈持要做什么,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持用刀在自己的左手食指上轻轻划了一道。
血涌出来。殷红的,温热的,带着哺乳动物血液特有的那种铁锈味。
那个味道像一记重锤砸在裴柯的意识上。他的所有理智在那一瞬间几乎被冲垮,藤蔓猛地朝沈持的手涌过去,卷须疯狂地缠绕上他的手指,分泌出一种透明的、粘稠的液体。
“你看,”沈持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水,“这种液体就是你的共生组织分泌的消化酶,pH值大约在4.5到5.5之间,和预期一致。”
裴柯在拼命地后退。他把自己蜷缩成最小的形状,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对抗那种疯狂的饥饿。但他退不了了,藤蔓不让他退,那些藤蔓已经背叛了他,它们缠住了沈持的手,贪婪地吮吸着那点渗出的血。
“不——不要——”裴柯哭得更厉害了,“不要用你的血——我会控制不住的——”
沈持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不是恐惧,不是厌恶,是一种裴柯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更深处的、更私人的东西。
“裴柯,”沈持说,然后把那只带着伤口的手伸到裴柯面前,指尖的血珠在月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你的消化酶还不足以分解哺乳动物的肌肉组织,这是正确的。但血液中的血红蛋白分子量足够小,理论上可以被你的共生组织吸收。”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裴柯从未听过的柔和,“可以试试我的血。”
裴柯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断线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扑过去的。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把沈持的手指含在了嘴里。他的舌尖碰到了那道伤口,碰到了温热的、微咸的血,然后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从口腔一路蔓延到全身,每一根藤蔓都在颤抖,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更多。
他吸得很用力,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沈持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皱眉,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一只手被裴柯含在嘴里,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了裴柯的后脑勺上,手指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那些从脊椎延伸出来的藤蔓根部。那个触摸的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会让裴柯感到被控制,反而像一个锚,把他从饥饿的旋涡中慢慢拉回来。
裴柯吸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当他的意识终于一点点回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含着沈持的手指,嘴里全是血腥味,而沈持的指尖已经被他的消化酶腐蚀得有些发白。
他猛地松开口,整个人往后弹开,后背撞在床头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我……”裴柯看着沈持手指上那个被自己舔得不像样子的伤口,眼泪又掉下来了,“我真的……我真的吃了你的血……我——”
“愈合了,”沈持说。
裴柯愣住了:“什么?”
沈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伤口周围有一层薄薄的透明液体正在凝固,像某种天然的生物胶,把裂开的皮肤一点点粘合回去。“你的消化酶里面还有一种我没在数据里看到的东西,”沈持转动手指,在月光下仔细观察,“有促进组织再生的作用。有意思,这个成分我之前没有发现,可能是你的共生组织对自身宿主的一种保护机制,误用在了我身上。”
裴柯呆呆地看着沈持的手指,那道伤口真的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从鲜红到粉红到一条细细的白线,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我……我还可以帮你愈合伤口?”裴柯的声音发抖。
沈持把手指收回去,拿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干净。“看来是的,”他说,“不过这是一个意外的发现,今天的样本量太小了,还需要更多的实验来验证。”
更多的实验。裴柯觉得沈持这个人真的在任何一个方面都像在做科研。别人要是被人吸血,第一反应大概是害怕或者愤怒,但沈持的第一反应是“有意思”“样本量太小”“需要更多实验”。
但他同时也注意到,沈持的另一只手还放在他的后脑勺上,一直没有收回去。
“沈教授,”裴柯小声说,“你的手。”
沈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裴柯后脑勺上的手,好像也刚刚意识到它的存在。他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又轻轻抚摸了一下那些藤蔓的根部,才慢慢地把手移开。
“你的藤蔓在饥饿状态下会失去控制,但在获得能量补给之后就会恢复正常,”沈持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今天我提供的是血液样本,但长期来看这不是可持续的方案。我会研究一种人工合成的营养液,成分模拟血红蛋白的分子结构,但不需要活体供血。”
裴柯点了点头,把脸埋进膝盖里。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饥饿感虽然退潮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空虚。那种空虚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他刚才含住沈持手指的那一刻,除了血的味道,他还尝到了别的什么。沈持的皮肤。沈持的体温。那种温暖又干净的触感,比血本身更让人上瘾。
沈持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下次饿了就来找我,”他说,“不要等到控制不住了才出声。”
然后他关上门走了。
裴柯抱着膝盖缩在床上,听着沈持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他的藤蔓慢慢收了回来,带着一种酒足饭饱的餍足,甚至还在微微发着光。裴柯觉得自己应该觉得恶心,应该觉得自己是怪物,但他没有。他只觉得遗憾。遗憾刚才沈持的手收回去得太快了,遗憾那些血不够多,遗憾自己没有多含一会儿。
这个念头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他不是想吃沈持的血。他想吃的是沈持。是那个不管发生什么都平静得像一潭湖水的人,是那个用看植物的目光看他的人,是那个即使被他咬破了手指也不会尖叫着逃跑的人。他想把沈持吃掉,用另一种方式。不是用牙齿,不是用藤蔓,而是一种更私密、更危险、更不可挽回的方式。
裴柯把脸埋进枕头里,感觉到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他现在才十七岁,沈持三十五岁,沈持是他的监护人,他是沈持负责照看的实验体,沈持看他就像看一株植物。这一切都不对,都不应该发生。
但他的藤蔓不这么想。它们轻轻地摆动着,卷须朝门口的方向伸过去,像是在追着什么东西离开时留下的温度。
在那之后,沈持开始着手研究人工营养液的配方。但调配需要时间,而裴柯的饥饿周期比他计算的短得多,大约每四十八小时就会有一次强烈的饥饿发作。
第一次配方失败的时候,沈持给了裴柯第二次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