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帐篷时,漠北的风沙渐渐停歇,帐内银碳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热气驱散了一身寒凉。侍女将温热的烤羊腿端上桌,油脂晶莹,肉质鲜嫩,所有肥腻边角都被仔细剔去,正是她偏爱干净清淡的口味。
苏软软坐在软垫上,怀里抱着慵懒蹭蹭撒娇的奶猫,目光却频频飘向帐门。方才谢危那句“护你一世安稳”,如同落在心湖的石子,久久漾开涟漪,让她心绪纷乱,久久无法平静。
她本是带着目的刻意靠近,步步算计想要逃离和亲,可到头来,却是这位冷面将军,看穿她所有拙劣的小心思,看透她的胆怯与无奈,还甘愿为她破例、许诺护她周全。
帐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同于侍卫士卒的匆忙规整,步伐沉稳缓慢,带着独有的沉稳气场。苏软软心头一跳,下意识坐直身子,飞快收敛了眼底的怔忡,又悄悄捏了捏衣角。
帐帘被轻轻掀开,谢危走了进来。
他褪去了一身风尘,玄色常服整洁利落,墨发束起,面容清冷俊朗。帐内暖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冲淡了往日的凛冽肃杀,添了几分温润柔和。
侍女见他进来,连忙躬身行礼,自觉退到帐外,贴心放下帐帘,将一方天地留给二人。
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暖炭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苏软软指尖蜷缩,抱着奶猫的手微微收紧,抬眸怯生生看向他:“将军怎么来了?”
谢危缓步走到桌前,目光落在桌上完好未动的羊腿,淡淡开口:“不合胃口?”
“不是的。”苏软软连忙摇头,耳尖微微泛红,“只是方才心绪不宁,没什么食欲。”
谢危顺势在她对面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姿态松弛。他目光平静地落在她白皙纤细的手腕上,方才被他握住的肌肤依旧泛着浅浅绯色,清晰映入眼底。
“还在介意方才的事?”他低声问道。
苏软软垂眸看着怀里软糯的奶猫,小声嘟囔:“我只是没想到,将军早就把我看穿了,却还愿意纵容我胡闹。”
她的那些算计,幼稚又拙劣,换做旁人,怕是早已厌弃斥责,甚至上报朝廷,治她一个扰乱军纪、忤逆圣命的罪名。可谢危没有拆穿,没有苛责,反而顺着她的心思陪她演戏,还处处顾及她的安危。
谢危看着她垂首温顺的模样,眸色柔和了几分。世人皆传大曜和亲公主娇弱无用、软弱可欺,可几日同行,他所见的苏软软,聪慧机敏、隐忍通透。看似软糯无害,骨子里却藏着倔强与执拗,为了自保、为了护住家人,愿意放下公主身段,小心翼翼谋划出路。
“你并非胡闹。”谢危嗓音低沉温和,在静谧的帐中格外清晰,“你只是不想认命,不想白白葬送余生。换做旁人,未必有你这般胆识与勇气。”
短短两句话,精准戳中了苏软软心底最深的委屈。
自和亲旨意下达,宫里人人劝她顾全大局、为国牺牲,朝堂文武皆赞她深明大义,无人问她愿不愿意,无人惜她年少无助。所有人都把她的牺牲当做理所当然,唯有谢危,看懂了她的挣扎与不甘。
心头骤然一酸,苏软软鼻尖微热,眼眶又泛起一层水汽。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眸看向他,声音轻得像风:“将军真的……能护我不用去北狄吗?圣旨已下,举国皆知,我若是临时反悔,便是欺君,父皇定然不会轻饶,母妃和母族也会受到牵连。”
这是她最大的软肋,也是她始终不敢肆意妄为的桎梏。
谢危目光沉沉望着她,神色认真且笃定,没有半分戏谑敷衍:“圣旨是死的,人是活的。三日之后北狄迎亲队伍抵达界碑,未必能顺利接你走。”
他常年镇守漠北,对北狄局势了如指掌。北狄首领残暴多疑,近日野心渐盛,屡次在边境挑起摩擦,根本无心安分和亲,这场联姻本就是一场徒有其表的幌子,暗藏祸心。
只是这些朝堂隐秘、边境暗流,身在深宫的公主无从知晓。
苏软软听得心头微动,澄澈的眼眸里满是疑惑:“将军的意思是?”
“无需你费心算计,我自会周旋。”谢危避开朝堂局势的凶险,不愿让她沾染半分阴暗,只轻声安抚,“你只需安心待在队伍里,吃好睡好,不必焦虑,剩下的一切,有我。”
他语气平淡,却自带让人安心的力量,仿佛天大的难题落在他手中,都能轻易化解。
苏软软怔怔看着他清冷沉稳的眉眼,心底的慌乱与不安,一点点被安稳取代。她忽然有些庆幸,这场远赴蛮荒的和亲之路,护送她的人,是谢危。
奶猫似乎感受到气氛温和,伸了个懒腰,从她怀里跳出,迈着小碎步蹭到谢危脚边,亲昵地蹭着他的靴面。
素来不喜亲近活物、周身气场冷冽的谢危,此刻却没有躲开,只是垂眸看着脚边小小的一团,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
苏软软见状忍不住轻笑,眉眼弯弯,褪去了所有怯懦拘谨,鲜活又灵动:“它平日里可胆小了,今日倒是不怕将军。”
许是她的笑意太过明媚,暖了这漠北苦寒之地的萧瑟,谢危的目光落在她含笑的眉眼上,久久没有移开。他轻声开口,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许是它知晓,我不会伤你分毫。”
话音落下,帐内气氛悄然变得暧昧温柔。
暖光氤氲,风沙沉寂,狭小的帐篷里,只剩脉脉温情悄然流淌。
苏软软心跳微微失序,连忙偏过头,假装整理桌上的药瓶,以此掩饰自己发烫的脸颊。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他,认真道:“那日多谢将军的冻伤药。漠北太冷,将士们肯定更辛苦,我这几日熬了些暖身的姜糖膏,驱寒活血,将军若是不嫌弃,分给营中将士吧。”
她从前看似养尊处优,却跟着母妃学了不少药膳医术,心思细腻柔软,见不得将士们苦寒受罪。一路行来,但凡遇见受伤受寒的士卒,她都会悄悄赠药安抚。
谢危闻言眸色更柔:“公主仁善。”
“我不是仁善。”苏软软摇摇头,眼神澄澈坦荡,“只是他们替家国镇守边疆,浴血奋战,本该被善待。比起朝堂上勾心斗角的权贵,这些铁血将士,才最是可敬。”
这番通透见解,绝非寻常深宫中娇养公主能说出。谢危看着她,眼底的欣赏与纵容愈发浓重。
“我替全军将士,谢过公主。”他微微颔首,语气真诚。
夜色渐深,帐外晚风轻拂,巡营的脚步声规律响起。
谢危起身准备离去,走到帐门口时,忽然驻足回头。暖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声音温柔落进夜色里:“夜里风寒,早些歇息。明日我带你去营外看看漠北星河,算是……补偿你连日赶路的枯燥。”
苏软软骤然抬头,眼里瞬间亮起细碎星光,满是惊喜:“真的可以吗?军营纪律森严,不会不妥吗?”
“有我在,无妨。”谢危淡淡一笑,玄色披风轻扬,掀开门外晚风,“明日我来接你。”
简单一句许诺,温柔又郑重。
帐帘落下,隔绝了男人的身影,却挡不住满帐残留的冷松气息,温柔缱绻,萦绕不散。
苏软软坐在暖炉边,指尖轻轻抚上发烫的脸颊,心底甜软又慌乱。
她原本只想步步为营、借机脱身,躲开既定的和亲命运。可一路走来,从最初刻意算计的试探,到如今满心满眼都是他温柔的纵容与守护。
她忽然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想逃离北狄,还是……想留在有谢危的这片漠北天地里。
窗外夜色深沉,星河欲垂。苏软软抱着奶猫靠在软垫上,心底悄然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期待。
期待明日的漠北星河,更期待那个冷面将军,独独予她的温柔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