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州大营的临时牢房原是军需库房,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
门口站着一个亲兵,腰间挂刀,站姿很稳。
苏烨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某正坐在墙角的地上。睡衣外面披了一件旧棉袄,光着的那只脚已经穿上了鞋。
苏烨没有坐在他对面审他,他把从周某宅子里搜出的那套正经生意账本放在地上,又把走私账本放在旁边,摊开,然后靠在墙上。
“你的正经生意做得不错,三年纳税记录,一笔不差,布匹、茶叶、瓷器,都是正经路子。”
周某抬头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要碰军械?”
周某没有说话。
苏烨等了一会儿,牢房里很安静。
“我知道你不是主谋。你就是一个转手的。上面有人,下面有人,你卡在中间赚差价。赚了两年。”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赚的这些差价,够不够你全家老小活命的?”
周某有点疑惑,他从被抓到现在,一直等着有人来审他,但这个推官蹲在墙角,问的不是“你的上家是谁”,是“你的差价够不够活命”。
苏烨蹲下来,把走私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后一行数字。
“二十三笔交易。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数目、日期、代号。你不是在做生意——你是在交差。”
他的手指移到那行小字上。
“每笔后面都写着‘范记’。范某人让你经手,你不敢不接。对不对?”
周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我不接,他找别人。我接了,我还能活着。”
“那现在呢?”苏烨问,“你被抓了。范某人会救你吗?”
周某没有回答。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冷笑,是苦笑。他自己也知道答案。
苏烨看着他。然后问了一个新问题。
“你的正经生意,为什么开始碰军械?”
周某低头看着自己穿的那只鞋。不是自己的鞋,是亲兵给的,大了一号,鞋头塞了一团破布。他看了一会儿那只鞋,然后开口了。
他不是一开始就干这个的。他原来只是个粮商,在辰州做了十几年正经买卖。铺子在城西,三间门面,不算大,但够一家老小吃穿。后来仗打起来了,田没人种了,粮价翻了五倍,官府征粮比他卖粮还快。他囤的粮食被征走了大半,剩下的又被溃兵抢了一次。铺子关了,伙计散了,一家老小等着吃饭。
范某人手底下的人找上他的时候,他犹豫过。那个人在他家坐了半个时辰,说了一句话——“周老板,正经生意是做不下去了。但你家五口人,还是要吃饭的。”
他以为只干一次。后来就停不下来了。
“停不下来。”周某说。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苏烨没有说话。他在心里记下了一笔:这场战争,不止前线在死人。后方的人在烂掉。不是不想做好人,是做好人的成本太高。
他在心里也打了一个问号。周某的诉苦可能是真的,可能是半真半假。他在巡按湖广时被马千户骗过一次,差点把命搭进去。从那以后,他不再单凭别人的话判断真相。他听,但他会验证。
他没有把这份警惕表现出来。他让周某继续以为他是一个愿意听诉苦的推官。
“范某人下一次找你提货是什么时候?”苏烨把话题拉回来。
“八月初十。”
还有四天。
“在什么地方交?”
“他每次都是提前一天通知,地点临时定。”周某说,“他从自己不来,派的人也不固定。但他有一条规矩——交货之前,中间人要先收到一个信物。就是那种盖着印的信函。没有信物,不提货。”
苏烨把这条信息存了下来。信物。印章。范某人的防范很严,但他有一个固定的操作流程。固定的流程,就是可以被利用的漏洞。
他站起来,把两套账本收好。
“八月初十,你照常等信物。其他的事,你不用管。”
周某抬头看他。“你要我当饵?”
苏烨没有回答。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午后。驿馆二楼。
朱琬琰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苏烨的笔记和她自己那张写满问号的纸。“大”字后面的问号还空着。顾眉生在旁边研墨。堵牧谣站在窗边,和往常一样的位置。
苏烨把周某的口供简单说了一遍。八月初十,信物,临时定地点。他的计划是让周某照常等信物,信物一到就截获送信人,从送信人身上逼出提货地点,然后收网。
“送信人可能不知道自己在送什么。”堵牧谣说。
苏烨点头。“那就放他回去。跟着他,看他见谁。”
朱琬琰一直认真听着。听到“让周某当饵”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殿下有什么想法?”苏烨问。
“咱在想——”朱琬琰顿了一下,“范某人会不会派人来杀周某?”
苏烨看着她。
“咱也不知道。”她赶紧补了一句,“就是觉得——周某被抓了,范某人肯定知道。他要是怕周某供出他,肯定想杀人灭口。咱小时候看过一本话本,里面有个大坏蛋就是这么干的。”
她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话本里的事,不一定准。”
“不。”苏烨说,“殿下说得很对。”
他不是在哄她。他在牢房里一直想的是“引诱范某人暴露”——这条思路是进攻型的。朱琬琰想的“他可能来灭口”是防守型的。但防守型思路同样有价值。因为不管范某人是来提货还是来灭口,他都要派人来。只要他的人来了,就能顺着人往上摸。
他在心里调整了计划。原来的方案是“等信物→截送信人→追提货点”。现在是“等信物→无论来的是谁→拿下来的人→追上去的人”。更简单,也更保险。朱琬琰的话本脑回路帮他把策略简化了。
“宅子外面要留兵,”苏烨说,“封住前后门,让范某人知道周某已经被查了——”
“不能只守在宅子外面。”朱琬琰又开口了。
她指着桌上的地形图——那是苏烨刚才画的周某宅子周边。她的手指点在宅子正门。
“外面的兵是给范某人看的,让他觉得宅子封了,他派的人就不会怀疑。但真正拿人的兵,要藏在宅子里面。”
她抬起头看苏烨。“外面的兵是障眼法。里面的人才动手。”
苏烨看着她。
这句话不是从话本里来的。话本里不会有“障眼法”这个词——这是她在过去几天里从苏烨的布局思路中学到的。她不仅学到了,还会用了。更重要的是,她已经开始思考如何在苏烨的方案上添加自己的补充。不是“听懂了”,是“想得更多”。
“殿下跟臣想的一样。”
朱琬琰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去翻桌上的笔记。“咱就是瞎想的。你肯定比咱想得细。”
她在谦虚。但苏烨知道——她今天贡献了两个关键点。一个是“他可能来灭口”,一个是“外面的兵是障眼法”。这两点都不在他原有的计划里。
布局定下来之后,朱琬琰忽然抬起头。
“苏推官,你昨晚睡了多久?”
“两三个时辰。”
朱琬琰站起来,走到柜子边上,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瓷罐,放在苏烨面前。
“这是杨师傅给咱的安神茶。”她说,“咱觉得不好喝。给你吧。”
苏烨低头看着那个瓷罐。白底青花,罐盖上贴着一小块红纸,写着“安神”两个字。杨廷枢给监国长公主的安神茶,她嫌不好喝,给他了。
不是不好喝。是她觉得他需要。
“谢殿下。”
朱琬琰“嗯”了一声,坐回去继续看笔记,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
傍晚。府衙后堂。
苏烨把地形图铺在桌上。周某宅子坐落在城西窄巷尽头,正门对巷子,后墙临水渠,水渠直通沅江。院墙不高,但后墙临水的那一面长满了青苔,翻墙的人要是从水渠方向来,不容易被发现。
堵牧谣站在他对面。
苏烨说了布控方案。亲兵分两路,一路在外面巡逻,穿明军号服,让所有人都知道周某宅子被官府封了。另一路换便装,藏在宅子里面。范某人派的人来了,外面那路不拦——让他进来。进来了,就拿下。
堵牧谣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指向水渠。
“人从水上来。增船。”
苏烨低头看地图。水渠连着沅江,从水路来确实是范某人最可能选的方式——不经过街市,不惹人注意,船靠后门,卸了货就走。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忘了水路。然后又在心里补了一句:每次她开口,补的都是他漏掉的东西。
“好。”
他在图上画了一个圈,标在水渠入口处。
“堵督师。”他放下笔,抬起头,“你在军中这些年,见过多少像周某这样的人?”
堵牧谣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今天审他的时候,他说他原来不想干这个,但正经生意做不下去了。”苏烨说,“我在想——这场仗,到底毁了多少本来不想干坏事的人。”
堵牧谣沉默了一会儿。
“很多。”
她停了一下。
“我父亲以前说过一句话——战死的人是一个数。活下来但烂掉的人,是另外一个数。第二个数没人算。”
苏烨把笔放下了。
堵胤锡的那句话。他前世没在史料里读到过。史料记载的是堵胤锡的战略主张和朝廷打压,不会记载他对烂掉的人的看法。但现在他听到了。从一个沉默的女儿嘴里,听到了父亲的声音。语气很平,和她说“人从水上来”完全一样。不是在抒情,是在陈述事实。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拿起笔,继续画图。但他记住了那句话。
入夜。驿馆二楼的油灯还亮着。
苏烨轻手轻脚上了楼梯。顾眉生站在走廊上,见他上来,往旁边让了一步。
“殿下睡了?”
顾眉生点了点头。“趴在桌上睡的。笔记还没合上。”
苏烨走到门口,没有进去。朱琬琰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露出半边侧脸。面前摊着他的笔记和她自己那张写满问号的纸。“大”字后面的问号还空着,但旁边又多了一行小字,字迹歪歪的——“范某人怕不怕周某开口?怕的话就会来杀人。话本里都是这样。”
他把那个安神茶的瓷罐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动作很轻,没有声音。
转身走了。
苏烨走后,朱琬琰没有醒。她的手伸了伸,碰到了那个瓷罐。手指停在罐盖上,没有睁眼,只是那么碰着。
窗外起风了。沅江方向,水波拍着岸,一声一声的,像是有人在往这边划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