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
太阳升起来了,窗外的老槐树影子落在桌上。
朱琬琰把苏烨的笔记摊在桌上,已经看了好几遍,她拿了支笔,在自己看不懂的地方画圈,想到了问题就写在边上。
军械卖出去了怎么收钱?赵虎跑了为什么不带钱?指挥使不怕赵虎被抓吗?字写得歪歪的。
顾眉生端着茶进来,看见她在纸上写字。
“殿下在写什么?”
“学习。”朱琬琰头也没抬。
顾眉生走近看了一眼,朱琬琰把纸翻过来盖住了。
“苏推官写的。”朱琬琰鼓了鼓腮,说:“不给看。”
顾眉生微微一笑,没有追问,把茶放在桌上,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楼下传来了声音,有人在门口说话,很急促,像是跟亲兵在解释什么。
顾眉生见状下了楼,没多久就回来了。
“殿下,有位马同知求见。”
“不认识。”
“他说有要事,一定要当面禀报。”
朱琬琰放下笔,“咱说了不认识。让他走。”
顾眉生犹豫了一下,“殿下,按规矩,地方官求见监国,至少应该让他递个帖子......”
“那让他把话写在纸上,咱只看纸。”
顾眉生又下楼去了。
朱琬琰看着桌上的笔记,烦闷地敲了两下桌面,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不一会儿,顾眉生带着一张纸条回来,朱琬琰展开,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下官有赵虎下落线索,恳请殿下屏退左右,当面禀告。”
她把纸条递给顾眉生。“你怎么看?”
顾眉生看了纸条,“这事应该告诉苏推官和堵督师。”
朱琬琰低头想了一会儿。
“不对。”她说。
“哪里不对?”
“赵虎跑了,他一个同知,怎么知道赵虎的下落?”朱琬琰把纸条放在桌上,“他是指挥使的人,指挥使不敢动咱,派他来探咱的口风。咱要是单独见他,他传出去就是长公主私下见了指挥使的人,咱要是不见他,指挥使就知道咱在防着他。”
她说完看了顾眉生一眼,顾眉生没有说话,但表情是惊讶的。
“咱不见他,但咱也不让他知道咱看出来了。”朱琬琰坐下来,“让他等着,等苏烨回来。”
顾眉生轻声说:“殿下,他要是等不及,去给指挥使报信呢?”
朱琬琰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纸条,眉头拧在一起,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那就让他去报。”她说。
“可是——”
“咱要的就是他去报。”朱琬琰抬起头,“他报信,咱就知道他的确是指挥使的人了,不报,咱也没损失,反正咱什么也没答应他。”
朱琬琰低下头,把苏烨的笔记翻过来,继续在空白处写字,她写的是:“马同知,指挥使的人,让他等。”
字还是歪的。
午后,阳光直直地砸在地上,影子又短又黑。
苏烨和堵牧谣从大营出来,身后跟着亲兵押运的两辆马车,车上是刚才从后库截下的军械。
赵大人站在辕门口目送他们,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了。
苏烨骑在马上,这次收获不算多,但每一样都咬住了指挥使的尾巴。
账册证明赵虎有走私交易,信纸证明赵虎有上家,那个盖着长横“天”字印的人,匕首鞘证明栽赃刘安的匕首本来就是赵虎自己的。
三样东西拼在一起,只缺最后一个零件。
“赵虎。”苏烨出声说。
堵牧谣骑在前面,没有回头。
“他会回来。”
“为什么?”
“他没钱,而且账册在你手里。”
苏烨沉默了一瞬。
堵牧谣说对了,赵虎跑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账册上的碎银掉在柜子里,他没捡。
信纸夹在账册里,他忘了拿。
跑得匆忙,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在外面躲不了几天。
要么逃回赵大人身边被灭口,要么被抓住,在饿死和被抓之间,赵虎会选第三条路。
“他会来找我们。”
堵牧谣“嗯”了一声。
苏烨策马往前走了几步,跟她并行。“你怎么知道后库有人在搬东西?”
堵牧谣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解释。
“校场的人少了,我就疑心他们都在后库。”
她全程站在门口,看的是校场。她在数没在操练的人,脑子里有一套完整的军事侦查逻辑,不需要拿出来说,只需要用。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
“督师大人。”
堵牧谣侧了一下头。
“你对令尊的事了解多少?”
“够多。”
又是这两个字。
上一次在驿馆,他问她同样的问题,她说的也是够多,苏烨没有再追问,他换了一个问题。
“令尊打仗,也这么不爱说话吗?”
沉默。然后憋出来了一句话。
“我父亲,比我厉害。”
苏烨没有接话。
堵胤锡
南明最后的战略家,这辈子是女儿嘴里的“比我厉害”,是女儿寡言地怀念。
回到驿馆时,太阳已经偏西了,苏烨走上楼梯,推开门。
朱琬琰趴在桌上写字。
“你们回来了!”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烦闷的情绪一扫而空,然后迅速把那份笔记翻过去盖住。
“有收获吗?”
苏烨把账册、信纸、匕首鞘一一摆在桌上。
朱琬琰凑过来看,“那个是什么?”她指着信纸上的印章。
“赵虎上家的印。”苏烨说。
朱琬琰盯着那个印看了一会儿,皱了一下眉,像在思考着。
“这不是天字。这是有人故意刻错的。”
苏烨看着她,“为什么?”
“天字第一横本来就长,但没上面这么长,这人把第一横刻得这么长,要么刻错了,要么想让人记住这个印。”
她停了半秒,又补了一句,“咱小时候杨师傅教咱看印章,说防伪暗记都是故意刻错的。”
苏烨看着朱琬琰,她以为自己在复述杨廷枢的课。
她不知道一个十九岁的监国,能在看到印章的第一眼想起防伪暗记,这不是普通的基础。
呵,自己以为她什么都不懂,终究是自己犯傻了,但她的基础,可是被三朝老臣亲自教过的。
“殿下说的是。”他说。
朱琬琰没注意到他语气里的不一样。
她把桌上的纸条推过来,“咱也有收获,今天有人来找咱。”
苏烨拿起纸条看了一遍,看完把纸条放下。
“马同知,殿下怎么处理的?”
“咱不见他,让他等。”朱琬琰说,“他一个同知,怎么知道赵虎的下落?他绝对是指挥使的人,咱不能单独见他,如果单独见了,他出去说长公主私下见指挥使的人,咱就洗不清了。”
苏烨沉默了。
“殿下自己想到的?”
朱琬琰点了点头,“顾司言提醒咱的,她说要告诉你们,然后咱才想到后面那些。”
她自以为自个在谦虚,但苏烨没有拆穿她。
“殿下做得对。”他说。
朱琬琰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去翻桌上的笔记,假装在找什么东西。
“咱就是运气好。”她说。
堵牧谣从门口走进来,站在桌边,看了一眼那张纸条,然后看朱琬琰。
“人呢。”
“还在楼下等着。”顾眉生在门口答了一句。
“让他继续等。”堵牧谣说。
苏烨把三样证据收好,又将朱琬琰的笔记挪过来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的字,七八个问题,每个问题后面都有个“惑”字,有几个惑写得很大,占了两行。
“殿下明天继续坐镇驿馆,有什么事,写在这张纸上,下官回来跟殿下对。”
朱琬琰点了点头,然后把笔记翻到新的一页,写着。
苏烨看着她写字,她的字还是歪的,但她今天识破了一个官场陷阱,反向利用了对方,还从一枚印章上读出了防伪暗记。
她在一天之内学会了三件事。
他想起昨天在驿馆,她问“什么叫中间商”的时候,他还以为她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赶上。
现在苏烨觉得,她很聪明,不需要很长时间。
她只需要有人给她写笔记,然后把惑字写得大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