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差一刻,法场上人不多,辰州人不爱看杀头,来的多半是路过停下脚步的行商,和几个挎着菜篮子的婆子,苏烨站在人群最前面,身后站着书吏周平。
他在人群里扫了两圈,没有那两个女人,不来也好,这种事,本来也不该指望连认识都算不上的人。
刘安被押上来的时候,苏烨差点没认出他,昨晚在死牢里看到的那个缩在墙角的人,现在被换上了白色的死囚服,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干裂,但没有发抖。他的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遍,找到了苏烨。苏烨对他点了一下头,就一下。
刘安的眼珠又往人群边上移,一个老妇人被两个邻居搀着,在最外面,头发花白,有些站不稳。刘安把头低下去,不再看了。
监斩台上,指挥使赵大人倒是已经到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张脸没什么表情,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子,是不耐烦。
不过一会,知府到了,轿子停下,知府从轿帘后面出来,先看了一眼指挥使,指挥使倒没回看。
知府在监斩台后面坐定,“带人犯。”
两个衙役把刘安推到铡刀前面,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跪下,刽子手站在一旁,铡刀反射着太阳光。
知府展开文书,“查犯人刘安——”
“大人。”
苏烨从人群里走出来。
步子不快,但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贴在自己身上,围观百姓的、衙役的、指挥使的。刘安抬头看他,眼眶发红但没哭,苏烨没看刘安,看向了知府。
苏烨亮出推官印信,“此案疑点未清,请暂缓行刑。”
知府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快,但是面色没有变化。
“果然来了”,知府想着。
他看了一眼站在台侧的赵虎,然后对苏烨说话,像是教导下属的不耐烦:“苏推官,此案证据确凿,赵虎亲眼所见,匕首物证俱在,你初来乍到不了解案情也是常情,退下吧。”
赵虎从台侧往前走了半步,这个人看着三十出头,膀大腰圆,腰间挎着刀,冷笑着,“苏推官,你昨天在城门口拦着刘安他娘,今晚又跑到死牢里跟犯人嘀咕了半天,跟张献忠余党走得这么近,不合适吧?”
苏烨看着他。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赵虎把“跟犯人说话”和“张献忠余党”缝在一起,只是扣扣帽子,逻辑上不值一驳,但法场上围观的百姓不会听逻辑,他们会听联想。
苏烨思索了一下,转向知府,“知府大人,按《大明律·断狱》,死罪案卷须经推官复核,此案下官昨日才调卷,尚未完成复核,大人不会拦着下官依法办事吧?”
知府沉默了,他看了一眼指挥使。
指挥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有底气:“苏推官要查,可以,但这案子刑部已经批了。”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信筒,抽出一张纸,当众展开。
苏烨的眼睛盯在那张纸上。纸是真的,印是真的,昨晚算了所有环节,证据漏洞,程序违规,唯一的证人被调走。唯独刑部批文不在自己计算里。
苏烨心里笑了一下,想了一晚上,漏了这一环。
法场上安静了,围观的人能感觉到这个年轻推官沉默了
苏烨站在原地,想得很快,前世看过的史料、判例、程序法条的碎片在脑子里闪过,尽力找个能用的。
苏烨心里一乐,还真找到了。
“刑部批文是真,但批文的前提,是案卷真实,证据确凿。”苏烨不容置疑的语气答道。
他往前走了半步,让自己站在法场最显眼的位置,“昨晚下官调阅此案卷宗,查出了几大疑点,物证匕首的刻痕为新刻,太新了,不似军中旧物。而且唯一人证陈大在案发前两日被调离,至今下落不明。并且此案定罪的关键物证,所谓‘截留的军械’,案卷中压根没有任何实物记录,只有赵虎一人的口供。”
停了半秒。
“今日此案若在疑点未清的情况下行刑,来日刑部追责,在场诸位,一个也跑不掉。”
这句话把风险从刘安的脖子上卸下来,挂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脖子上。
知府的脸色一凝,指挥使站了起来。
“苏推官,你在威胁本官?”指挥使瞪向苏烨。
苏烨没有回答,他看见巷口有人,站的位置刚好封住了法场两侧的通道,和昨天佩剑的女人很像。
他吸了一口气,把视线收回来看向指挥使。“下官只是在陈述......”
“够了!”指挥使一挥手,赵虎拔出腰刀指着苏烨道:“这个推官分明是在拖延时间,跟反贼是一伙的!”
赵虎带着两个亲兵跳下监斩台。
人群往后散开。一个婆子的菜篮子翻了,萝卜滚了一地,苏烨强撑着没有后退。
赵虎的刀举起来了。
一道白影从巷口闪出。
一瞬已经在苏烨身前,赵虎的刀被挑飞了出去,刀在空中翻了两圈,钉在土台侧面。
那个女人穿着便装,手里一柄剑,剑尖抵着赵虎的喉咙。
“退回去!”剑尖往前推了半寸,鲜血就这么流了下来,他退了。
指挥使往前踏了一步,指着女子,“你是何人......”
他的话没说完。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一个年轻女子从法场正门走进来,长公主的常服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身后跟着两个侍从,她不看指挥使,不看知府,径直走到法场中央。
苏烨看着她的侧脸,就是昨天提着灯笼的女孩。
朱琬琰在他面前停了一步。
“苏推官。”她说,“你刚才说,此案有三处疑点,说给咱听。”
苏烨看着她,他把三处疑点又说了一遍,朱琬琰听完,转向知府,“知府大人。这案子,你觉得呢?”
知府的额头上有汗。“长公主殿下,此案刑部已批......”
“刑部批文,咱回去会看。今天法场上,这个案子发回重审。苏烨主审。”朱琬琰打断道。
指挥使站起来,“长公主——”他往前迈了一步。
堵牧谣看了他一眼。
他坐回去了。
朱琬琰转身往法场外走,路过苏烨身边时,她停了一步。
“苏烨。咱记住你了。”
然后她走了,堵牧谣收剑入鞘,跟在她身后。经过苏烨身边时,她审视地看了一眼苏烨。
嗯?有点眼熟,感觉不止昨天见过他。
苏烨站在法场中央,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挠了挠头。
长公主?他想起来原身的记忆,当今监国好像就是长公主。
法场上的人开始散了。知府被侍从扶着上了轿子,苏烨看见他一直擦着额头,周平从后面小跑过来,“大人,赵虎趁乱跑了。”
哎,跑了未必是坏事,死在这里反而不好查,跑了人还是活的,就还会犯错。
“让他跑吧。”
他转过身,刘安还跪在铡刀前,刽子手已经跑了,只有两个衙役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刘安抬起头看他,眼眶已经红润了。
苏烨走过去,把刘安手上的绳子解开。
“起来吧,你娘在外面。”
刘安站起来,腿已经软了,苏烨扶了他一把,刘安张嘴想说话,苏烨打断道:“不用说了,去看你娘吧。”
刘安走了几步,回头鞠了一躬。
苏烨已经转身走了。
府衙后堂
苏烨把督师令牌放在桌上,这是原身身上的,保管得很好,但有关于令牌的记忆却有点模糊。
他盯着令牌看了很久,令牌背面刻着一个字:堵。
他想起前世南明最后的战略家,堵胤锡,主张摒弃前嫌一致对外,可惜被打压,难以施展抱负,最后病死。
周平推门进来,跪下,“大人,小的之前不敢说,那位提灯笼的姑娘,是监国长公主,佩剑的那位是堵督师。”
苏烨把令牌翻过来,堵。
把令牌收进袖子里,想着总算是让刘安活下来了。
“周平。”
“小的在。”
“备马去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