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雨来得迅猛且绵长。
接连十余天,江南沿河各州暴雨倾盆,河道水位暴涨,河堤多处溃口,水患如期爆发。驿马不分昼夜赶往京城,灾情急报一封封送入朝堂。
洪水吞没农田村落,数万流民四散逃难,城中粮价一夜之间翻了三倍。柳家先前囤积的粮食死死压住不外放,地方官员被其收买,面对灾民的哀求置若罔闻,民间怨声日渐累积,流言顺着漕运商路悄悄蔓延至京城。
朝堂议事大殿之内,气氛紧绷。
太子萧瑾琰依旧护着柳临渊,开口将灾情归咎于南方州县防灾懈怠,提议由户部延后调拨官粮,先观望几日汛情,本质上依旧在给柳家留出倒卖私粮的窗口期。
柳临渊紧随其后,面上摆出忧心民生的模样,顺着太子的话附和,暗地里已经等着借高价售粮,彻底捞取巨额收益。
一众依附东宫的官员纷纷附和,朝堂之上,一时间竟无人敢出言反驳。
苏瑾站在御史队列之中,双拳暗自攥紧。他派出去暗访的人手已经传回实情,柳家囤积粮食哄抬物价证据确凿,只是他谨记和沈聿的默契,没有贸然当庭上奏。一旦此刻发难,没有民间舆论作为支撑,极容易被柳临渊扣上挑拨重臣、离间储君的罪名。
七皇子萧珩安静立于一旁,神色淡然,看似不打算掺和此事,眼底却在默默观察所有人的动向。他心里清楚,真正的破局筹码,握在户部那个不起眼的六品主事手里。
帝王端坐龙椅,目光沉沉扫过阶下。他何尝猜得到背后的猫腻,只是一直在权衡,要不要借这件事打压日渐膨胀的柳氏一党。
朝议没有得出定论,草草散去。
户部这边,周启元按照之前商议的方案,依旧打算压慢粮草调拨的流程。他再次来到清吏司,把一份延后调粮的草拟文书丢在沈聿案头。
“上边商议,暂缓放出官仓粮食,你照旧归档即可。”周启元语气带着一丝催促,“这件事不要多言,照办就好。”
只要文书归档,日后江南爆发大规模饥荒,经办的罪责便会落到沈聿头上。
沈聿低头看着纸上的文字,烛火映在他安静的眉眼间,听不出情绪:“我知道了。”
周启元见他一如既往顺从,心里彻底放下戒备,转身离去。
等人离开,沈聿抬手叩了叩窗沿,暗处的暗卫现身。
“苏御史那边的证据,此刻可以放出。另外一份密档,通过漕运旧部,悄悄递交给御前内侍,只呈递给陛下一人,不留任何来自沈家的痕迹。”
这是他盘算许久的时机。
江南流民饥苦的怨气已经积攒到位,民间舆论发酵,此刻抛出证据,时机刚刚好。
匿名证据分两路流出。
一路送到御史台,苏瑾收到卷宗之后,不再隐忍,当天便写下弹劾奏折,附上私仓位置、经手人、粮食交易账目,堂堂正正上奏,弹劾柳临渊纵容族人囤积粮食、借天灾牟利,勾结地方官员漠视灾民。
另一路密信,绕开所有朝臣,直接送入帝王手中。
御书房内,圣上独自翻看这份密档,一页页看完,指节缓缓收紧。
他心里本就在忌惮太子依仗柳家势力不断扩张,如今柳家借着天灾敛财,激起民怨,已经触碰到皇权底线。若是继续纵容,日后极有可能酿成民变。
另一边,柳临渊得知苏瑾上奏弹劾,瞬间脸色一沉。他第一时间打算动用朝堂势力压制,准备反咬苏瑾无端构陷重臣。可还没来得及行动,御前已经传来圣旨,下令派遣钦差即刻赶赴江南,查封所有私仓,严查涉案官员,同时户部即刻调拨官粮赈灾。
突如其来的圣旨,打得太子一党措手不及。
柳临渊瞬间反应过来,有人在暗处递了关键证据给到帝王,可他翻查一圈,查不到任何线索,只能被动接旨。
周启元慌慌张张赶回户部,神色紧绷,下意识看向清吏司。他隐隐怀疑是沈聿暗中动手,可细细回想,沈聿全程只是安静归档文书,没有过半分异常,完全挑不出把柄。
朝堂之上,局势一夜反转。
傍晚时分,萧珩借着商议赈灾事宜来到户部。这次他没有刻意隐蔽,坦然走入清吏司。
屋内只有沈聿一人,正在整理赈灾粮草的调拨清单。
“这一步,是你布下的。”萧珩开口,语气笃定。
沈聿笔尖一顿,随即继续书写,淡淡作答:“不过是御史恪尽职守,陛下圣明决断,与我无关。”
他依旧不揽任何功劳。一旦承认,便是插手朝堂党争,所有的谋划都会变成沈家主动进攻新贵权臣,后患无穷。
萧珩深深看了他一眼,心中生出几分叹服。这个人,永远站在棋局之外落子,事成之后,又抽身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你总是这般克制。”萧珩低声说道,“扳倒柳家这一轮助力,于我而言,极为关键。”
“殿下只需一心辅佐朝廷赈灾即可。”沈聿保持着距离,不接受人情,也不刻意疏远。
萧珩明白无法撬动他,短暂交谈后便告辞离开。
风波已经掀起,柳氏势力经此一事元气大伤,太子的外部臂膀被狠狠削弱。可沈聿依旧是那个六品主事,依旧守在户部不起眼的房间里,仿佛这一场朝堂博弈,和他毫无干系。
深夜,暗卫前来回话:柳家正在疯狂搜寻暗中递送密信之人,用尽手段排查,始终一无所获。
沈聿轻轻摩挲腕间的素玉,目光望向南方。
洪灾还未褪去,赈灾刚刚开始,真正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