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圈，回家

元宵夜的夷陵，雪粒子像碎银子一样簌簌往下落，可整座山城却被灯火煨得滚烫。

长街两侧悬满了各种各样的纸灯笼。

暖黄的光晕泼在积雪上，融出一地湿漉漉的橘红。

杂耍班子的大鼓擂得震天响，吞火艺人嘴一张，赤焰冲天，引得人群阵阵喝彩。

街角的套圈摊子被围得水泄不通。

彩绳圈出的地盘里，摆着泥哨、糖人、布老虎，最偏远处缩着个黑黢黢的小身影——是个小乞丐，破袄硬得像瓦片，冻得蜷成一团，几乎要和墙角的阴影融为一体。

一只莹白的手腕抬了起来。

瓷青色的圈儿在空中划出轻盈的弧线，“哐当”一声，不偏不倚，套住了小乞丐瘦削的肩头。

四周霎时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笑。“嘿，这丫头手气邪门！”

“要这小叫花子作甚？”

穿得像个雪团子的白衣女孩却恍若未闻。

她拨开人群，提着裙角一步步走近，绣鞋踩在脏污的雪泥里，竟无半分犹豫。

她在小乞丐面前蹲下身。

那张脸精致得像玉琢的观音，眼瞳却比檐下的灯笼还暖，随后伸出手，掌心干净得晃眼，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愿意跟我走吗？”

小乞丐僵住了。

他仰着头，睫毛上的霜凌簌簌直掉。

是仙女吗？

他是死了吗？可阿娘说人死后应该在地狱，地狱会有仙女的存在吗？

他哆嗦着抬起自己那双皲裂乌黑的手，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怕脏了那只手，又怕慢了一步，这抹光就要消散。

最终，他像濒死的小兽终于望见生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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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的灯火被风一吹，光影摇曳，把三道小小的影子投在木墙上，显得格外安静。

蓝湛端坐在椅子上，小脸绷得紧紧的，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与旁边那个正低头绞着破袄衣角的小乞丐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他没说话，只是那双琉璃似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视线落在小乞丐露在破袄外冻裂流血的脚踝上。

蓝漪凑过去，拽了拽他的袖口，声音软得像棉花：“二哥哥，你看他多可怜呀，外面那么冷……”

蓝湛轻轻抽回手，语气是一贯的清冷克制：“此地鱼龙混杂，不可随意带人回宿处。”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掠过那孩子枯黄的头发和瑟缩的肩膀。

小乞丐跪坐在那里，浑身僵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两个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玉娃娃。

沉默了半晌，蓝湛终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到桌边，从随身的小药囊里取出一瓶伤药，又吩咐伙计打了热水来。

屏风后的浴桶传来哗啦的水声。

等小乞丐被换上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出来时，原本肮脏的面容终于显露出来，是个眉眼清秀的小男孩，只是脸上身上布满新旧交错的淤青和冻疮。

烛火噼啪一声响。

蓝湛坐在床沿，神色肃穆得像是在执行什么重要的宗门任务。

蓝漪悄悄一笑，她就知道二哥哥最心软了。

她拧开另一个药瓶，指尖沾上清凉的药膏，和蓝湛一起为他上药。

虽然两人的动作有些生疏，却极其轻柔地涂在小乞丐裂开的伤口上。

蓝漪一边小心翼翼地吹气，一边小声念叨：“疼不疼呀？忍一忍哦，药药涂上就不痒了……”

小乞丐怔怔地看着这两个突然闯进他黑暗世界里的“小仙人”，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砸在了蓝湛那只洁白如玉的手背上。

蓝湛手一顿，眉头微蹙，却没有躲开。

他垂下眼帘，低声道： “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