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才中学的旧教学楼,终年不见天光。
铅灰色的云层死死覆在楼顶,墙体经年潮湿,爬满大片发黑的霉痕。走廊灯管接触不良,一下下诡异地频闪,滋滋的电流杂音填满死寂的楼道。头顶生锈的吊扇缓缓转动,发出垂死般的吱呀声,搅得满室空气浑浊、阴冷,裹着一股散不开的腐朽味。
十七岁的冉曦颜,就被困在这栋阴森的楼里。
她性子安静、体弱孤僻,总是独来独往,是班里最透明、也最容易被欺负的人。所有人的漠视、排挤、恶意,日复一日压在她身上。课桌被涂鸦,书本被藏匿,细碎的嘲讽与起哄像细密的针,日夜扎得她无处可逃。
灰暗无望的三年里,苏久池是她唯一的光。
苏久池是班里少数温柔干净的男生,眉眼清朗,待人温和。
在所有人都对冉曦颜视而不见、甚至肆意捉弄时,只有苏久池会默默帮她捡回被扔在地上的书本,会不动声色替她挡住旁人戏谑的视线,会在她低头沉默、濒临崩溃时,悄悄在她桌角放下一张便签。
字迹干净端正,永远温柔笃定:别怕,我在。
阴冷的风常年从破碎窗缝灌入,吹动窗帘疯狂翻飞,光影忽明忽暗。整间教室人人面目冷漠,唯有苏久池的身影,清晰、温暖、带着人间独有的暖意,硬生生撑住了冉曦颜濒临破碎的青春。
她无数次望着他的背影悄悄庆幸。
还好,在这无边黑暗里,还有一个人记得她、善待她、陪着她。
这份隐秘的温柔,是她整整三年唯一的救赎。
变故发生在毕业那天。
天色骤然暗沉如夜,黑云压城,惊雷滚滚。倾盆暴雨砸落教学楼,水花噼啪撞碎在玻璃窗上,模糊了所有视线。校园人声嘈杂,所有人相拥告别,喧嚣遍地。
唯独冉曦颜,再也找不到苏久池。
那个温柔陪了她三年的少年,凭空消失在人海里。
她疯了一样问遍所有人,得到的却是清一色诡异茫然的眼神。
“冉曦颜,我们班从来没有叫苏久池的男生啊。”
“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
老师摇头沉默,同学全无印象。
一瞬间,那个温柔治愈、陪她熬过所有苦难的少年,仿佛从未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岁月一晃,整整八年。
八年里,冉曦颜走出了压抑的校园,看过山川风月,走过人山人海。可心底始终牢牢住着一个名字——苏久池。
她始终记得他的温柔、他的善意、他每张便签里的温柔慰藉。她笃定,那个少年真实存在过,是她荒芜青春里唯一的救赎。
二十八岁深秋,雾重霜寒。
冉曦颜时隔八年,重新踏入荒废的育才旧楼。
教室依旧是当年破败阴森的模样,霉味浓重,吊扇摇晃,光影斑驳恍惚。她偶遇了早已退休的老班主任,沉默良久,终于问出沉淀八年的执念。
“老师,您还记得苏久池吗?当年经常坐在前排,很温柔的那个男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栋楼的风声骤然静止,频闪的灯管猛地彻底熄灭。
无边黑暗里,老班主任的声音沙哑又悲凉,带着刺骨的寒意缓缓响起。
“曦颜,没有人叫苏久池。”
“当年全校孤立你、霸凌你,你长期抑郁、夜夜失眠,精神早已濒临崩溃。你太孤独、太需要有人保护你、陪着你。”
“苏久池,是你潜意识虚构出来、用来救赎自己的幻影。”
八年执念,轰然碎裂。
原来她惦念半生、温柔了她整段黑暗岁月的少年。
自始至终,从未存在。
那些温柔的庇护、细碎的安慰、字字温暖的便签。
全部都是孤独绝望的她,自我编织的一场虚妄大梦。
冉曦颜僵在原地,浑身冰凉,心底最后一点暖意彻底湮灭。
原来从头到尾,从来没有人救过她。
只有她自己,在深渊里,假装有人爱她,硬撑着活了下来。
可就在她彻底沉沦、接受一切皆是幻觉的刹那——
阴冷的晚风突然穿窗而入。
一张泛黄发脆的旧便签,轻轻落在她的掌心。
字迹干净熟悉,正是她记忆里苏久池的笔迹。
只是那行字,彻底颠覆了所有真相。
教室光影剧烈扭曲,阴风四起。
原本空无一人的前排座位,缓缓凝出一道少年清朗的身影。
他静静看着她,眉眼温柔,笑意微凉,却透着彻骨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