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了。
墨尘坐在床榻边缘,破烂的青色道袍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调整呼吸,让胸腔的起伏变得微弱而规律,仿佛重伤之人连呼吸都需费力。窗外的夜风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气,也带来了门外那几道气息——沉稳、内敛,带着审视的意味。
“叩叩叩。”
敲门声不轻不重,三下。
“前辈,晚辈清虚子,携宗门长老前来拜会。”门外传来清虚子的声音,平静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墨尘没有立刻回应。
他等了三息,才用沙哑的声音开口:“进。”
门被推开。
清虚子当先踏入房内,一身月白道袍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他身后跟着三人,皆是玄天剑宗长老打扮。墨尘的目光扫过——左侧是位须发皆白、面容慈和的老者;右侧是位中年模样的女修,眉宇间带着英气;而正中间那位……
面容冷硬,眼神锐利如刀。
正是执法长老“铁面”。
四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墨尘身上。清虚子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关切、警惕、疑惑交织。三位长老则更多是审视,尤其是铁面,那双眼睛像是要将墨尘从里到外剖开。
“深夜叨扰,还望前辈见谅。”清虚子拱手行礼,姿态恭敬,但墨尘能感觉到,对方的神识正如同无形的触须,悄然探向自己。
这是在试探虚实。
墨尘咳嗽两声,声音沉闷:“无妨。宗主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清虚子直起身,目光与墨尘对视:“前辈白日所言,晚辈已与诸位长老商议。只是……尚有些许疑问,望前辈解惑。”
来了。
墨尘心中了然。白日里那番“闭关百年”的说辞,清虚子显然并未全信。此刻携长老前来,名为拜会,实为验证。
“但问无妨。”墨尘淡淡道。
铁面忽然开口,声音冷硬如铁:“敢问前辈,您说百年前于后山闭死关。可据宗门秘卷记载,百年前后山并无任何长老闭关记录。”
他的目光如刀,死死盯着墨尘:“此事,前辈作何解释?”
房间内空气骤然一凝。
烛火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窗外传来夜枭的啼鸣,尖锐而突兀。
墨尘沉默了三息。
这三息里,他能感觉到四道神识在自己身上反复探查。清虚子的谨慎,铁面的锐利,另外两位长老的审视——像四张网,要将他牢牢罩住。
他缓缓抬头。
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铁面脸上。那双眼睛里的沧桑与淡漠,让铁面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宗门秘卷……”墨尘开口,声音沙哑,“记载的,是明面上的闭关。”
他顿了顿,让咳嗽打断话语,然后才继续:“百年前,魔道‘血煞宗’余孽潜入后山,欲盗取宗门至宝‘玄天剑印’。本座察觉,与之激战三日,最终将其镇压于后山寒潭之下。”
这话一出,清虚子瞳孔微缩。
铁面脸色不变,但眼神更加锐利。
“那一战,本座身受重创,剑心受损。”墨尘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某种遥远的痛楚,“为避免魔气侵蚀,也为了疗伤,本座自封于寒潭深处的秘洞,以玄冰镇魂,进入龟息假死之态。”
他看向清虚子:“此事……当时只有上任宗主‘玄明真人’知晓。他为本座遮掩,对外宣称本座云游未归。秘卷不载,是为防魔道窥探。”
完美的谎言。
墨尘在意识深处调取了常识包中关于“血煞宗”的信息——那是三百年前被玄天剑宗剿灭的魔道宗门,确有残党流窜的记载。而“玄明真人”是清虚子的师祖,百年前坐化,死无对证。
至于寒潭……
后山确实有处寒潭,深不见底,寒气逼人,寻常弟子不敢靠近。正是编造故事的最佳地点。
清虚子沉默了。
他在权衡。
铁面却再次开口:“前辈所言,可有凭证?”
“凭证?”墨尘笑了,笑声干涩,“本座这一身伤,便是凭证。”
他缓缓抬起右手,衣袖滑落,露出手臂。那手臂上布满细密的裂纹,像是瓷器即将破碎的纹路,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血煞魔功留下的‘血煞蚀骨咒’。”墨尘淡淡道,“百年未愈。”
这是系统伪装的伤势之一,但此刻成了最好的证据。
慈和白发长老忽然上前一步,仔细端详墨尘手臂上的裂纹。片刻后,他倒吸一口凉气:“确是血煞蚀骨咒……此咒阴毒无比,中者经脉寸断,修为尽废。前辈能撑百年,已是奇迹。”
铁面眉头皱得更紧。
清虚子眼中警惕稍减,但疑虑并未完全消除。他沉吟片刻,忽然道:“前辈既与血煞宗余孽交手,可知当年那魔头所用何法?”
陷阱。
墨尘心中冷笑。清虚子这是在测试他是否真的了解血煞宗。
“血煞宗秘传‘血影分身术’。”墨尘不假思索,“那魔头练至第七重,可化七道血影,每道皆有本尊七成实力。本座以‘玄天剑诀’第九式‘万剑归宗’破其分身,却被他临死反扑,以‘血煞蚀骨咒’暗算。”
他每说一句,清虚子的脸色就变化一分。
因为这些都是真的。
常识包里关于血煞宗的记载详尽无比,甚至包括一些只有历代宗主才知道的秘辛。墨尘此刻娓娓道来,仿佛亲身经历。
“血影分身术第七重……玄天剑诀第九式……”清虚子喃喃重复,眼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消散大半。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躬身:“晚辈失礼,望前辈恕罪。”
铁面还想说什么,清虚子却抬手制止。
“前辈伤势未愈,需静养。”清虚子道,“晚辈已命人收拾‘听涛阁’,那是宗门最好的客院,灵气充沛,适合疗伤。前辈可移驾那里。”
墨尘心中微动。
听涛阁……这比静心苑规格高得多。清虚子这是要进一步观察自己,还是真的开始相信了?
“有劳。”他淡淡道。
清虚子转身吩咐:“铁面长老,你带两位师弟去安排。本座亲自护送前辈。”
铁面深深看了墨尘一眼,拱手领命,带着另外两位长老退出房间。
房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墨尘和清虚子。
烛火跳动,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长。
“前辈。”清虚子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您方才所言……可是全部?”
墨尘抬眼看他。
清虚子的眼神很复杂,有敬畏,有担忧,还有一丝……恳求。
“宗主有话,不妨直说。”墨尘道。
清虚子沉默片刻,终于道:“不瞒前辈,宗门如今……处境堪忧。”
他走到窗边,望向窗外夜色:“魔道近年来活动频繁,三个月前,西边‘青云宗’被魔道突袭,护山大阵被破,全宗上下三百余口,无一幸免。”
墨尘静静听着。
“七日前,探子回报,有魔道修士出现在山门外三十里处。”清虚子转过身,脸上带着疲惫,“虽然只是先锋,但来者不善。晚辈已命全宗戒备,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宗门内,恐有内奸。”
墨尘心中一动。
来了。主线任务的关键信息。
“内奸?”他故作疑惑。
“护山大阵的几处阵眼,近日有被窥探的痕迹。”清虚子道,“若非内部之人,绝不可能知晓阵眼位置。而且……”
他欲言又止。
墨尘知道他在怀疑谁——铁面长老。执法堂首座,掌管宗门戒律,最有机会接触护山大阵的机密。
但清虚子没有明说。
因为铁面在宗门内威望极高,没有确凿证据,不能妄动。
“前辈。”清虚子忽然躬身,行了一个大礼,“晚辈斗胆,恳请前辈暂留宗门。若魔道来犯,有前辈坐镇,宗门或有一线生机。”
墨尘看着眼前这位金丹中期的宗主。
他能感觉到,清虚子这番话是真心实意的。这位宗主真的在担忧宗门的存亡,真的在恳求一位“老祖”的庇护。
哪怕这位老祖来历不明,哪怕这位老祖重伤垂死。
只要有一丝希望,他都要抓住。
墨尘沉默良久。
窗外夜风呼啸,吹得窗棂微微作响。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
“本座……伤势未愈。”墨尘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实力十不存一。”
清虚子眼中闪过失望,但随即又燃起希望:“无妨!只要前辈在,便是定海神针!晚辈会倾尽宗门资源,为前辈疗伤!”
墨尘缓缓点头。
“既如此……本座便暂留些时日。”
清虚子大喜,再次躬身:“多谢前辈!”
半个时辰后。
墨尘在清虚子的搀扶下,走出静心苑。
夜已深,玄天剑宗内灯火稀疏。山道两旁的古松在夜风中摇曳,投下婆娑的暗影。远处主峰的方向,隐约可见巍峨的殿宇轮廓,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四名弟子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清虚子亲自搀扶墨尘,身后跟着两位长老——铁面不在其中,据说是去安排听涛阁的守卫了。
山道蜿蜒。
墨尘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显得艰难。左腿的剧痛是真实的,系统伪装的伤势正在生效,他能感觉到膝盖处传来的刺痛,像是骨头在摩擦。
清虚子小心翼翼,生怕颠簸到这位“老祖”。
“前辈小心,前面有台阶。”
“前辈慢些,这段路有些滑。”
他的关切发自内心。
墨尘能感觉到,清虚子对自己的信任度在提升——从白天的40%,到现在大约有60%了。这位宗主是真的开始相信,自己是一位闭关百年、重伤未愈的老祖。
信力在缓慢增长。
意识深处,光幕上的数字跳动:【当前信力:7点】。
又增加了2点。
很好。
墨尘心中微定。只要继续维持这个人设,获取更多信任,信力会持续增长。等信力足够,他就能从系统商城兑换有用的东西,开始调查铁面,完成主线任务。
山道转过一个弯。
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开阔的广场,青石板铺就,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广场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大殿——玄天剑宗的主殿“玄天殿”。
此刻虽是深夜,但广场上仍有不少弟子。
有的在练剑,剑光在月光下划出清冷的弧线;有的在打坐,周身灵气氤氲;还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当清虚子搀扶着墨尘出现时,所有弟子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是宗主!”
“宗主搀扶的那人是谁?好重的伤……”
“看那身道袍,破烂不堪,莫非是……”
窃窃私语声响起。
清虚子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喝止,墨尘却轻轻摇头。
“无妨。”他淡淡道。
两人继续前行。
弟子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但目光却紧紧跟随着墨尘。好奇、疑惑、敬畏、猜测……种种情绪在那些年轻的脸庞上闪过。
墨尘能感觉到,一道道神识扫过自己。
很微弱,大多是炼气期弟子的探查,如同微风拂面。但其中一道……
很锐利。
像剑。
墨尘脚步微顿。
他缓缓转头,目光扫过人群。
月光下,弟子们的身影模糊不清。但就在广场边缘,一株古松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少年。
约莫十七八岁,一身青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面容俊朗,剑眉星目,但那双眼睛里……
满是怀疑。
还有敌意。
那目光太锐利了,像是要将墨尘刺穿。少年站在那里,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当墨尘看过去时,少年没有回避,反而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墨尘能感觉到,那少年身上的气息——筑基初期。在这个年纪,已是天才中的天才。而且那气息很特别,锐利、纯粹,带着某种……天命所钟的味道。
气运之子。
墨尘心中闪过这个词。
常识包里有关于“气运之子”的记载:每个世界都有天命所钟之人,他们往往天赋异禀,机缘不断,是世界的宠儿,也是剧情的核心。
眼前这个少年,很可能就是玄天剑宗这一代的气运之子。
而他,对自己抱有敌意。
为什么?
墨尘心中念头飞转。是因为自己这个“老祖”的出现,打乱了他的机缘?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清虚子也注意到了那少年,眉头微皱:“凌天,不得无礼。”
原来他叫凌天。
姓萧?还是别的?
少年——萧凌天,闻言嘴角的冷笑更浓。他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墨尘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古松的阴影里。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某种桀骜。
清虚子叹了口气,对墨尘低声道:“那是晚辈的关门弟子,萧凌天。天赋绝佳,但性子有些……孤傲。望前辈勿怪。”
墨尘收回目光,淡淡道:“无妨。”
两人继续前行。
但墨尘能感觉到,那道锐利的目光并未消失。它隐藏在暗处,如同潜伏的毒蛇,死死盯着自己。
萧凌天。
墨尘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第一个明确的敌人,出现了。
而且,是气运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