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雨落沧南旧城,天阴得像浸了墨的黄泉底。
人世间的雨是凉的,落在寻常孩童身上是刺骨寒意,落在宋昭云身上,却只化作缭绕不散的薄薄白雾。
彼时他尚未化作十九岁清瘦少年的模样,是看着不过七八岁的幼童身形,依旧是一身干干净净的小白衣,料子轻薄,任凭风雨拍打,衣角始终一尘不染。
黄泉孕育的灵本无幼年、无岁月,他只是随心化形,立于人间街巷的破败屋檐下,冷眼看着这人世烟火、人间疾苦。
此刻的他,比往后更懵懂,也更漠然。
孟婆的渡世温柔尚未刻意伪装成型,死神的杀伐冷寂藏在稚嫩皮囊之下,情绪寥寥,天性阴晴,厌吵闹、厌悲悯,本欲转身踏雾归黄泉,却在街角积水巷口,看见了那个孩子。
小小的林七夜。
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孤身一人,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浑身被冷雨打湿,头发黏在苍白的额前,一双眼睛黑得过分,安静得可怕。
没有孩童该有的哭闹,没有慌乱,只是孤零零站在雨里,像一株被世界遗弃、兀自硬撑的荒草。
小小年纪,眼底已经压着化不开的孤寂与沉重,那是宿命提前落下来的枷锁,是旁人看不懂的煎熬。
宋昭云脚步顿住了。
他见惯黄泉亡魂、万千执念,见惯神魔厮杀、人间惨死,早已无动于衷。可偏偏这一颗小小孤星,在泥泞俗世里倔强发亮的模样,让他虚无漫长的岁月里,第一次生出了几分微妙的兴致。
他缓步走过去,白鞋踩过积水,却半点泥水不沾。
雨很大,风声呼啸,他的声音很轻,软糯温驯,是刻意贴合孩童模样的温柔,也是孟婆权能本能的温和
宋昭云你不躲雨吗?小朋友
幼林七夜抬眼。
少年稚嫩的眉眼沉静淡漠,看向眼前这个过分干净、过分好看的白衣小孩。
这雨巷满目狼狈、满目破败,唯独来人一身雪白,干净得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林七夜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底依旧是一片死寂。
宋昭云歪了歪头。
那一刻的他,情绪切换毫无痕迹。
方才眼底还有的浅浅好奇瞬间褪去,覆上死神独有的冰冷漠然。他蹲下身,与小小的林七夜平视,指尖萦绕着极淡的黄泉雾气,雾气轻轻扫过林七夜的眼底,窥探到了深处层层叠叠的宿命、无尽孤独、来日血海与万劫孤身。
原来。
原来这个小孩,长大后会扛起整个人间,会孤身斩神,会背负万千生死,会一生无休、满身伤痕。
有趣。
真的太有趣了。
明明是最渺小的凡人,却要扛下最盛大的苦难。
宋昭云忽然笑了,眉眼软软的,看着格外乖巧温柔,像个无害的漂亮小孩。可那双浅墨色的眸底,没有半分善意,只有局外人冷冷的旁观与玩味。
宋昭云那我陪你站会儿
他就这么陪着林七夜站在滂沱冷雨之中。
人间风雨刺骨,打不湿黄泉灵体。宋昭云安安静静站在身侧,白衣伫立,与世隔绝。他不说话,不安慰,不怜悯,只是静静看着身边的幼童沉默承压。
偶尔有路人匆匆路过,无人注意雨巷里两个小小的身影。
林七夜不知这个突然出现的白衣小孩是谁,不知道他从何而来,不知道他眼底的阴晴诡谲。他只觉得身边这个人很干净、很安静,身上带着一种莫名安稳、抚平心慌的气息。
是孟婆渡厄之力无意识的浸润。
紧绷的小小脊背,悄悄松弛了一丝。
这是林七夜灰暗童年里,唯一一场突如其来、毫无缘由的温柔相伴。
许久,雨势渐小。
宋昭云站起身,白衣轻晃,雾色缭绕。
他最后看了一眼懵懂负重的幼童,轻声开口,语气软糯,却藏着跨越岁月的笃定
宋昭云我们以后,会再见的
话音落,白雾骤然翻涌。
小小的白衣身影在巷口雾气里缓缓淡化、消散。
无声无息,凭空消失在雨巷之中。
就像从未来过人间。
只留下林七夜一人,静静站在原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巷口,心头残留着一丝莫名的空落与暖意。
他记了很多年。
记着这场雨,记着那个干净温柔、转瞬消失的白衣小孩,记着那片刻难得的安稳。
而消散归回黄泉的宋昭云,眼底温柔尽数褪去。
只剩一片漠然冷淡。
他看着人间轮回,看着既定宿命,轻轻弯了弯眼。
——等你长大。
——等你成为孤身斩神的英雄。
——我就入世,慢慢靠近你,靠近你的所有人。
我中立无善恶,无喜亦无悲。
唯独要把你这颗人间孤星,温柔攻陷,尽数纳入眼底。
这是年少初遇,也是一切攻略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