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钩弋之网
夜深了,十全十美书坊三楼的灯火还亮着。
晴儿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情报,手中毛笔蘸了墨,却久久没有落下。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素来温婉的面容上带着一丝少见的凝重。
小燕子趴在她对面,嘴里咬着笔杆,面前的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钩弋夫人的人,朝堂上一大半都是她的人”。
“晴儿,你说这个钩弋夫人,她到底想干嘛?”小燕子把笔杆从嘴里拿出来,一脸不解,“她儿子才五六岁,她拉拢那么多人干什么?”
晴儿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她想要的,不只是太子之位。”
“那是什么?”
“是天下。”晴儿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她想做吕后。不,比吕后更狠——吕后是在刘邦死后才掌权,她是在陛下还活着的时候就开始布局了。”
小燕子倒吸一口凉气。
晴儿重新提笔,开始写。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名字都经过反复确认才落笔。这章《巫蛊之祸》的新内容,不再是写巫蛊之祸本身,而是写那张网——钩弋夫人织了多少年、网住了多少人、想要网住什么。
她写道:“钩弋夫人得宠数年,朝堂之上,自丞相以下,半数出于其门。或明投其麾下,或暗通款曲,或观望风向以待时机。丞相刘屈氂、太仆上官桀、御史大夫桑弘羊,皆与其有染。九卿之中,过半是其人。地方大员,亦多出其门下。”
她顿了顿,继续写:“她这是想干嘛?她想架空陛下,她想掌控朝堂,她想在陛下百年之后,以幼子继位,以太后之尊临朝称制。到那时,刘氏天下,将改姓赵氏。”
小燕子看着她写的这些字,手都在抖:“晴儿,你写得太直白了。”
“云儿说过,事实有什么好怕的。”晴儿头也不抬,“钩弋夫人做的事,比我说得更直白。”
她继续写刘彻的其他儿子。
“燕王刘旦,还算有点良心。”她写道,“太子兵败后,他没有落井下石,反而暗中保护太子旧部。此人虽有心争储,但尚存手足之情,未失人性。”
“广陵王刘胥,勇而无谋。太子起兵时,他按兵不动;太子兵败后,他第一个上书称太子谋反。此人眼中只有储位,没有兄长。”
“昌邑王刘髆,李夫人之子。其母生前织网,其母死后网未破。他手中仍握着李氏留下的不少人脉,但他选择了沉默。沉默不是善良,是在等时机。”
“其余诸子,或年幼,或平庸,或观望。太子之祸,除了刘旦,无人替他说一句话。手足之情,在权力面前,一文不值。”
晴儿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看着纸上这些字,忽然觉得心口很堵。
她在清宫长大,见过太多兄弟反目、父子相残的事。但此刻写着一个两千年前的太子的遭遇,她还是觉得难过。
“小燕子。”她轻声说,“你说,如果太子没有起兵,他会怎样?”
小燕子想了想:“会被抓回去,然后被废,然后死。”
“如果他不反抗呢?”
“也一样。”小燕子难得认真地说,“钩弋夫人不会让他活着。她儿子要当太子,太子就必须死。”
晴儿沉默了。
她重新拿起笔,在最后加了一行字:“太子的悲剧,不在于他起兵,而在于他不得不起兵。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太子,没有选择。”
二、人心难测
金锁和紫薇的房间在二楼东侧,窗户正对着长安城东市的方向。
紫薇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刚整理好的笔记,慢慢翻看。金锁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一堆写满字的纸条,正在分类整理。
“小姐,今天柳红姐从城西带回来好多消息。”金锁一边整理一边说,“她说西市那边有个商人,跟宫里的太监有来往,听到了一些甘泉宫的事。”
“什么事?”紫薇放下笔记。
“说是钩弋夫人在甘泉宫安插了很多人,连陛下身边的近侍都有她的人。”金锁压低声音,“那个商人说,钩弋夫人每天晚上都会派人去打听陛下说了什么、见了谁、心情好不好。陛下的一举一动,她都知道。”
紫薇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不是宠妃。”她说,“这是密探。”
金锁点头:“柳红姐也是这么说的。她还说,宫里有好几个妃子,因为得罪了钩弋夫人,莫名其妙就失了宠。有的被贬,有的被打入冷宫,有的……死了。”
紫薇沉默了片刻,提笔开始写。
她写的是《人心难测》的新章节,这一章不再只是百姓的话,还有大臣、后宫、甘泉宫的声音。
她写道:“甘泉宫中,有一个妃子,因为不肯向钩弋夫人低头,三个月内从贵人贬为宫人,最后死于‘急病’。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也没有人敢问。”
“朝堂上,有一个大臣,因为在陛下面前说了钩弋夫人的不是,第二天就被调去边郡,再也没有回来。”
“后宫之中,有一个宫女,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写这些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金锁看着她,小声说:“小姐,这些写进去,会不会太危险了?”
“危险的不是写。”紫薇说,“危险的是这些事真的发生了,却没有人敢说。”
她继续写,写刘彻的其他儿子对太子的态度。
“燕王刘旦,暗中保护太子旧部。他不一定是为了大哥,也许是为了给自己留后路。但无论如何,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落井下石的人。”
“广陵王刘胥,上书称太子谋反。他的奏折写得慷慨激昂,仿佛与太子有不共戴天之仇。实际上,他和太子之间没有任何仇怨。他只是想要太子之位。”
“昌邑王刘髆,选择了沉默。沉默是最安全的选择,也是最冷漠的选择。他不帮大哥,也不害大哥。在他看来,大哥的死活,与他无关。”
“其余诸子,各有算计。有的想趁乱上位,有的想坐收渔利,有的只想明哲保身。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太子说一句公道话。”
紫薇写完这些,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金锁把整理好的纸条递给她:“小姐,这是今天全部的情报。大臣那边的、后宫那边的、甘泉宫那边的,都在这里了。”
紫薇接过纸条,一页一页地翻看。
大臣那边:刘屈氂在暗中销毁与钩弋夫人来往的证据;上官桀在给自己的人通风报信;桑弘羊闭门不出,谁也不见;中立的大臣们人人自危,不知道明天自己的名字会不会出现在下一本书上。
后宫那边:钩弋夫人的人在恐慌,有些人已经在想办法逃走;其他妃子有人在幸灾乐祸,有人在暗中收集钩弋夫人的罪证,准备落井下石。
甘泉宫那边:刘彻的清查已经开始了,二十三个耳目中,已经有七个被揪了出来。没有人知道剩下的人还能藏多久。
紫薇将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整理出来,写进《人心难测》里。
她写道:“恐惧,正在宫中蔓延。”
三、李夫人遗奏
夏云渡的房间里,烛火通明。
她面前的稿纸上,写着六个字——《李夫人遗奏》。
无忧端着茶进来,看到这个标题,愣了一下:“小姐,李夫人有遗奏吗?”
“没有。”夏云渡头也不抬,“我替她写。”
无忧把茶放在桌上,站在一旁看着。
夏云渡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一行一行字落在纸上,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她写道:
“天子追封死人皇后,天子可曾想过皇后和太子?”
“皇后卫氏,侍奉天子数十载,贤良淑德,无过无错。太子刘据,年三十一,仁厚爱民,天下归心。天子不思立贤,却追封一具枯骨为后,天子可曾面对皇后和太子殿下?”
“死人不应该压在活人头上。”
“李夫人已死多年,天子追封她为皇后,置卫皇后于何地?置太子于何地?死人是不会争宠的,死人是不会犯错的,死人永远都是最美的。但死人也永远不配压在活人头上。”
“天子宠妾灭妻,超越皇后的制度。卫皇后是妻,李夫人是妾。妻尚在世,妾已入土。天子不尊活人之妻,却尊死人之妾。此乃礼制之崩坏,人伦之颠倒。”
“太子有怨不能说。”
“他是太子,是国本,是储君。他不能说父皇做错了,不能说父皇宠妾灭妻,不能说父皇偏心。他什么都不能说,他只能忍。忍到最后,忍无可忍,只能起兵。”
夏云渡写到这里,笔尖顿了一下。
她继续写:
“臣妾李夫人,已死多年。本不该再开口说话。但天子以臣妾之名乱了朝纲、毁了人伦、逼死了太子。臣妾在地下,也不得安宁。”
“天子若真念臣妾,请收回追封,善待皇后,召回太子。让死人的归死人,活人的归活人。”
“臣妾李夫人,死谏。”
夏云渡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无忧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都白了。
“小姐,这……”她的声音都在抖,“这哪里是李夫人的遗奏,这分明是您在骂陛下。”
“我没有骂他。”夏云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只是替李夫人说了一句她活着的时候不敢说的话。”
“可是……这个太狠了。‘死人不应该压在活人头上’——这句话,陛下看了会怎么想?”
夏云渡放下茶盏,目光平静:“他会想很多。他会想起卫子夫,想起刘据,想起自己这些年做的事。他会整夜整夜睡不着,会在深夜里问自己——我做错了吗?”
无忧沉默了很久。
“小姐,这本书,还像之前那样送到无名书坊去卖吗?”
“不。”夏云渡说,“这本书太特殊了,无名书坊不够隐秘。让小燕子去办,她知道一个地方。”
她将稿纸递给无忧:“抄一份,然后把原件收好。这是重要的东西,将来有用。”
无忧接过稿纸,犹豫了一下:“小姐,您写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救太子,还是为了……”
她没有说完。
夏云渡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为了对得起我知道的那些历史。”
无忧没有再问。
四、不知名书坊
第二天一大早,小燕子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看起来就像长安城里最普通的小贩。她怀里揣着一摞《李夫人遗奏》,在长安城的巷子里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了一条不起眼的小巷深处。
这里有一家书坊,连招牌都没有,门口只挂了一块旧得发白的布幌子。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也半瞎,看东西要凑到鼻子跟前。
“老何!”小燕子推门进去,“有生意!”
老何抬起头,用那只半瞎的眼睛眯了半天,才认出来人:“哦,是燕子啊。又来卖书?”
“这次这本,不一样。”小燕子从怀里掏出那摞书,放在柜台上,“你卖的时候小心点,这书比之前那些都厉害。”
老何拿起一本,凑到鼻子跟前,一行一行地看。
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发抖。
“这……”他抬起头,那只独眼里满是惊骇,“燕子,这书是谁写的?这是要掉脑袋的!”
“你别管谁写的。”小燕子把银子拍在柜台上,“卖不卖?”
老何沉默了很久,然后咬了咬牙:“卖。反正我一把老骨头了,活够了。”
小燕子看着他,忽然有点心酸。她从袖子里多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这是给你的养老钱,别省着花。”
老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燕子,你是个好人。”
小燕子摆摆手,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窄窄的巷子。
那本《李夫人遗奏》,很快就会从这里传遍长安城。
传遍天下。
五、金锁的叶罗丽
金锁一个人坐在书坊二楼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张白纸,手里握着笔,半天没写出一个字。
“金锁,你在写什么呢?”柳红走过来,好奇地问。
金锁抬起头,脸微微红了一下:“云儿说让我主写一本新书,叫《叶罗丽》。”
“叶罗丽?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金锁诚实地说,“云儿说,让我写一个仙境的故事,里面住着仙子,她们守护自然,拥有魔法。还有一个人类女孩,被选中成为战士,和仙子一起保护世界。”
柳红眨了眨眼:“这……这是什么奇怪的故事?”
金锁自己也觉得奇怪。她不知道夏云渡为什么要她写这种故事,但云儿说了,她就写。
她写道:“在遥远的叶罗丽仙境,住着许多仙子。她们守护着世间的自然力量——花、草、树、木、风、雨、雷、电。仙境的公主叫辛灵,她是最强大的仙子,也是最慈悲的。”
“有一天,一个人类女孩误入了仙境。她叫王默,是个普通的小学生。她遇到了仙子罗丽,罗丽选择了她,她们成为了伙伴。”
金锁写得很慢,因为她不太会写这种故事。但她写得很认真,因为云儿说这个故事很重要。
柳红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金锁,这个故事好奇怪,但好像……挺有趣的。”
金锁笑了:“是吧?我也觉得。”
她继续写,写王默和罗丽的相遇,写她们一起战斗,写她们守护人类世界。她写得越来越顺,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仿佛这个故事本来就存在,她只是在把它从脑海里抄下来。
她不知道的是,她写的这个故事,在另一个时空里,是真的。
六、遗奏传遍长安
《李夫人遗奏》传开的速度,比前三本书都快。
不是因为这本书写得更好,而是因为它太狠了。
“死人不应该压在活人头上。”
“天子宠妾灭妻,超越皇后的制度。”
“太子有怨不能说。”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大汉朝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长安城东市的茶馆里,几个书生围坐在一起,人手一本《李夫人遗奏》,脸色都白了。
“这……这是谁写的?”一个书生压低声音,“这是把陛下架在火上烤啊。”
“不是架在火上烤,是把陛下架在天下人面前示众。”另一个书生声音都在抖,“‘死人不应该压在活人头上’——这句话,陛下看了还不得气死?”
“可是她说的不对吗?”第三个书生小声说,“陛下追封李夫人为皇后,本来就是不合礼制的。卫皇后还活着,太子还活着,他追封一个死人当皇后,这让卫皇后怎么想?让太子怎么想?”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敢说。
西市的肉铺前,屠夫老张一边剁肉一边跟旁边的菜贩子聊天:“那本新书你看了没?”
“看了看了。”菜贩子压低声音,“‘死人不应该压在活人头上’——这句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爹当年就是这样,我娘还活着,他非要给死去的姨娘立牌位,气得我娘差点上吊。”
老张一刀剁下去,声音闷闷的:“帝王家的事,跟老百姓家也没啥区别。都是人情,都是人心。”
菜贩子叹了口气:“只是这话,也就那个夏云渡敢说。换个人,早掉脑袋了。”
七、大臣反应
朝堂上,炸了。
丞相刘屈氂将那本《李夫人遗奏》摔在桌上,脸色铁青。
“大胆!狂妄!妖言惑众!”他吼道,“她这是在诽谤陛下!诽谤朝廷!”
没有人附和他。
不是因为大家不同意,而是因为大家都在看那本书的最后几页——那里写着他刘屈氂的名字,写着他和钩弋夫人的关系。
霍光站在一旁,面色如常。他拿起那本《李夫人遗奏》,慢慢翻看,看到“死人不应该压在活人头上”这一句时,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丞相大人。”霍光合上书,声音平静,“这本书里写的东西,您觉得有几句是真的?”
刘屈氂被噎住了。
他不能说都是假的,因为那本书里写的很多事,确实是真的。他也不能说都是真的,因为他自己也在这本书里。
霍光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了。
其他大臣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破口大骂,说写书的人大逆不道、罪该万死。
有人沉默不语,因为他们心里清楚,这本书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有人暗自高兴——刘屈氂这次是真的栽了,就算陛下不杀他,他的名声也毁了。
而那些被点名的大臣们,已经开始收拾金银细软,准备跑路了。
八、后宫反应
椒房殿,卫子夫坐在窗前,手中捧着那本《李夫人遗奏》。
她没有哭。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一遍又一遍地读那两句话。
“天子追封死人皇后,天子可曾想过皇后和太子?”
“死人不应该压在活人头上。”
她想起李夫人死后,刘彻追封她为皇后时的情景。那一天,整个后宫都在议论。有人说陛下太痴情了,有人说陛下太荒唐了,但没有人敢说一句话——卫皇后还活着,陛下却追封一个死人为皇后,这算什么呢?
卫子夫当时什么也没说。
她不能说。
她是皇后,她必须大度,必须贤良,必须在陛下做任何事的时候都表示支持。
但她的心,在那一刻,冷到了极点。
“娘娘。”贴身宫女轻声唤她,“您没事吧?”
卫子夫摇了摇头,将书放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
“这个夏云渡。”她轻声说,“她替我说了一句我几十年都不敢说的话。”
她顿了顿。
“死人不应该压在活人头上。”
“是啊。”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死人不应该压在活人头上。可我活了几十年,却一直被死人压着。”
宫女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卫子夫重新拿起书,继续往下看。
看到“太子有怨不能说”这一句时,她的手猛地攥紧了书页。
据儿。
她的据儿。
从小到大,他什么都不能说。不能说父皇偏心,不能说父皇糊涂,不能说父皇被那个女人骗了。他只能忍,忍到忍无可忍,忍到起兵。
“据儿。”她轻声念着儿子的名字,泪水终于落了下来,“是娘不好。娘没有保护好你。”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卫子夫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
九、甘泉宫·刘彻
甘泉宫,刘彻的寝殿。
他面前摆着那本《李夫人遗奏》。
他已经看了三遍了。
第一遍,他愤怒。他一掌拍在桌上,茶盏震落在地,摔得粉碎。内侍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
第二遍,他沉默。他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殿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第三遍,他拿起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很慢。
“天子追封死人皇后,天子可曾想过皇后和太子?”
他想过吗?
他追封李夫人的时候,想过卫子夫吗?想过刘据吗?
他没有。
他当时只觉得,李夫人是他最爱的女人,她死了,他应该给她最好的。
最好的,就是皇后的名分。
可他没有想过,卫子夫还是皇后,卫子夫还活着。
“死人不应该压在活人头上。”
死人确实不应该压在活人头上。
可他把一个死人,压在了活人头上——压在卫子夫头上,压在刘据头上,压在整个大汉朝的礼制之上。
“天子宠妾灭妻,超越皇后的制度。”
宠妾灭妻。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他的胸口。
他是天子,是天下人的榜样。可他做的,却是最坏
的榜样。
“太子有怨不能说。”
刘据有怨。
他从来没有说过,但刘彻知道。
那个孩子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说父皇不好,从来不说母后委屈,从来不说自己心里的苦。
他什么都不能说,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解读为对父皇的不满。
所以他不说。
他不说,不代表他没有。
刘彻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了刘据小时候的样子——小小的人儿,坐在他膝头,听他讲先帝的故事,眼睛里满是崇拜。
他想起了刘据第一次上朝时的样子——少年太子站在朝堂上,紧张得手心都是汗,但声音洪亮,条理清晰。
他想起了刘据最后一次见他的样子——跪在殿外,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沙哑地说:“父皇,儿臣没有行巫蛊之术,儿臣是冤枉的。”
他没有信。
他把刘据赶走了。
然后刘据起兵了。
然后刘据逃亡了。
然后刘据……
他不知道刘据现在在哪里,是死是活。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地开口,“该用晚膳了。”
刘彻没有回答。
他睁开眼睛,拿起那本书,又看了一遍。
“臣妾李夫人,已死多年。本不该再开口说话。但天子以臣妾之名乱了朝纲、毁了人伦、逼死了太子。臣妾在地下,也不得安宁。”
“天子若真念臣妾,请收回追封,善待皇后,召回太子。让死人的归死人,活人的归活人。”
让死人的归死人,活人的归活人。
刘彻将书合上,放在桌上。
“传旨。”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内侍连忙上前。
“追封一事……暂缓。”他说,“容朕再想想。”
内侍一愣。追封李夫人为皇后的旨意已经下了,虽然还没有正式行册封礼,但朝野皆知。现在说“暂缓”,等于是在收回成命。
但内侍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刘彻独自坐在寝殿里,望着窗外的夜色。
六十五岁的帝王,头发花白,脊背微驼,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和疲惫。
他在想一个问题。
他做错了吗?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那本书上写的每一个字,都在提醒他——他可能错了。
十、甘泉宫·钩弋夫人
赵婕妤的寝殿里,她手中攥着那本《李夫人遗奏》,指节发白。
她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难看。
不是因为书里写了她的名字——这本《遗奏》没有写她的名字,一个字都没有。
但整本书,都在针对她。
“宠妾灭妻”——她不是妻,她只是妾。但所有人都知道,陛下现在最宠的妾,就是她。
“死人不应该压在活人头上”——李夫人是死人,可她赵婕妤是活人。如果死人都不应该压在活人头上,那活人更不应该。
“天子若真念臣妾,请收回追封,善待皇后,召回太子”——这句话的意思是,让陛下去善待卫皇后,去召回刘据。那她呢?她算什么?刘弗陵算什么?
“这本书。”赵婕妤的声音冰冷得像甘泉宫冬天的石阶,“不是在替李夫人说话。她是在替卫子夫说话,替刘据说话。她在骂陛下宠妾灭妻,在骂我——在骂所有的妾。”
贴身宫女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赵婕妤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刘彻寝殿的方向。
“陛下看这本书的时候,没有发火。”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反而下旨暂缓追封。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宫女摇头。
“意味着他被这本书说动了。”赵婕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他动摇了。他开始怀疑自己做的事对不对,开始怀疑身边的人是不是在骗他。”
她转过身,看着宫女。
“一个多疑的帝王开始动摇,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最宠爱的人。”
宫女终于抬起头:“娘娘,那我们怎么办?”
赵婕妤沉默了很久。
“让那些人全部撤走。”她最终说,“甘泉宫的、椒房殿附近的、太子府的……全部撤走。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可是娘娘,那些人安插了那么多年……”
“保命要紧。”赵婕妤打断她,“人没了可以再安排,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宫女领命而去。
赵婕妤重新坐回窗前,拿起那本《李夫人遗奏》,翻到最后一页。
“让死人的归死人,活人的归活人。”
她念出这行字,声音很轻。
“夏云渡。”她说,“你赢了这一局。但棋还没下完。”
十一、逃亡路上·刘据与刘进
破败的土地庙里,刘据手中捧着那本《李夫人遗奏》,手指在微微颤抖。
刘进坐在他旁边,借着微弱的烛光,看着父亲的脸。
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个样子。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疼得说不出话。
“爹……”刘进轻声唤他。
刘据没有回答。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那本书,读到“天子追封死人皇后,天子可曾想过皇后和太子”时,他的眼眶红了。
母后。
他想起了母后。那个被追封为皇后的死人,压在他母后头上已经好几年了。母后从来不提这件事,从来不抱怨,但刘据知道,她心里苦。
读到“死人不应该压在活人头上”时,他的手猛地攥紧了书页。
是的,死人不应该压在活人头上。
可他的母后,被一个死人压了好几年。
读到“太子有怨不能说”时,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是的,他有怨。
他有太多的怨。
怨父皇不信他,怨父皇偏信钩弋夫人,怨父皇追封死人羞辱他的母后。可他不能说,因为他是太子,是臣,是子。他什么都不能说。
读到“让死人的归死人,活人的归活人”时,他闭上了眼睛。
这句话,是他这些年来最想说的话。
不是他一个人的话。
是他母后的话,是他妻儿的话,是太子府上上下下所有人的话。
只是没有人敢说。
现在,有人替他们说了。
“进儿。”刘据睁开眼睛,声音沙哑,“这个夏云渡,你知道吗,她不只是替我们说话。”
刘进看着他。
“她在替天下人说一句所有人都想说却不敢说的话。”刘据说,“‘让死人的归死人,活人的归活人’——这句话,会传遍天下。所有人都会记住这句话。”
他顿了顿。
“父皇也会记住。”
刘进低声问:“爹,父皇会改变吗?”
刘据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至少,他在看了这本书之后,下旨暂缓追封。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被触动了。说明他心里,还有母后,还有我们。”
他抱紧了怀中的小儿子,将脸埋在孩子的头发里。
“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回长安。”他的声音闷闷的,“我要去那个书坊,亲自谢谢她。”
十二、刘彻的其他儿子·燕王刘旦
刘旦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本《李夫人遗奏》。
他已经看了两遍了。
第一遍,他震惊。他没想到有人敢写这种东西,更没想到父皇看了之后没有发火,反而下旨暂缓追封。
第二遍,他沉默。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个夏云渡,到底想要什么?
“殿下。”幕僚小心翼翼地问,“您觉得这本书写得如何?”
刘旦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书,翻到写他的那一部分——“燕王刘旦,还算有点良心。太子兵败后,他没有落井下石,反而暗中保护太子旧部。此人虽有心争储,但尚存手足之情,未失人性。”
他看了很久,然后苦笑了一声。
“她说我‘还算有点良心’。”刘旦说,“这是我收到的最寒碜的夸奖。”
幕僚不敢接话。
刘旦放下书,走到窗前。
“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他说,“我觉得我不害大哥,不落井下石,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可看了这本书,我才发现——我只是没有做坏事,我也没有做好事。大哥被冤枉的时候,我没有站出来替他说话;大哥被追杀的时候,我没有伸出援手。我只是袖手旁观,然后告诉自己,我已经够好了。”
他转过身,看着幕僚。
“她说我‘尚存手足之情,未失人性’。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幕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刘旦自己回答了:“她是在说,你只是没有变成畜生,但你也没有变成人。”
他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四个字——“燕王刘旦”。
然后他划掉了“燕王”,只留下“刘旦”。
“从今天起。”他说,“我不做燕王了。我做刘旦。做大哥的弟弟,做父皇的儿子,做一个普通人。”
幕僚愣住了:“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刘旦抬起头,目光坚定,“我要去找大哥。我要把他带回来。”
十三、广陵王刘胥
广陵王刘胥的府邸。
刘胥将那本《李夫人遗奏》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好几脚。
“胡言乱语!妖言惑众!”他吼道,“什么‘死人不应该压在活人头上’?什么‘太子有怨不能说’?大哥谋反证据确凿,她这是在替乱臣贼子开脱!”
幕僚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提醒:“殿下,陛下看了这本书之后,下旨暂缓追封李夫人为皇后……”
“那又怎样?”刘胥瞪了他一眼,“暂缓而已,又不是收回成命。父皇只是一时心软,过两天就好了。”
幕僚不敢再说了。
但刘胥心里清楚——父皇不是一时心软,父皇是真的被说动了。
他踩那本书,不是因为他不信,而是因为他怕。
如果父皇真的被说动,真的开始反思,真的召回大哥……那他怎么办?他上书称太子谋反,那封奏折还在父皇的案头上。如果大哥是冤枉的,那他刘胥算什么?落井下石、陷害兄长的小人?
刘胥不想面对这个事实。
所以他选择了愤怒。
十四、昌邑王刘髆
昌邑王刘髆的府邸。
刘髆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本《李夫人遗奏》,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不正常。
幕僚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殿下……”幕僚小心翼翼地开口,“这本书写的是令堂的事,您……不生气吗?”
刘髆抬起头,看了幕僚一眼。
“生气?”他说,“为什么要生气?她写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幕僚愣住了。
刘髆拿起那本书,翻到李夫人遗奏的部分,慢慢念出声来:“‘天子追封死人皇后,天子可曾想过皇后和太子?’——母亲去世后,父皇追封她为皇后。当时我年纪还小,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后来长大了,我才知道,卫皇后还活着。父皇这样做,是在羞辱卫皇后,羞辱太子。可母亲已经死了,她没办法拒绝。”
他放下书,目光落在烛火上。
“母亲活着的时候,一直在算计。她算计如何得宠,算计如何让父皇离不开她,算计如何让李家飞黄腾达。她算到了一切,唯独没有算到——她死后的名分,会成为压垮太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幕僚低声说:“殿下,这不是令堂的错。”
“我知道。”刘髆说,“是父皇的错。是父皇非要追封她,是父皇非要让一个死人压在活人头上。母亲没有错,她只是……太累了。在深宫里,不算计,活不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这本书,我不会看第二遍。”他说,“不是因为我怕,是因为我看一次就够了。够了。”
幕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年轻的王爷,比任何人都要清醒。
只是清醒的人,往往最痛苦。
窗外,夜色深沉。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中,十全十美书坊的灯光安静地亮着。
没有人知道,那里住着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正在用一支笔,撼动整个大汉朝。
【天幕时空·唐朝·贞观年间·长安城·太极宫】
天幕亮起的时候,李世民正在批奏折。
他抬起头,看着那行熟悉的提示——
【甜甜蜜蜜·天幕时空·汉武帝朝·夏云渡与刘彻·双向好感·持续升温中·好感度:■■■■■■■■■□】
“差一格。”李世民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长孙皇后坐在他旁边,也看着天幕:“陛下觉得,这一格什么时候会满?”
李世民想了想:“那要看夏云渡下一本书写什么。”
天幕开始播放第四章的内容。晴儿和小燕子写钩弋夫人朝堂上的势力,写刘旦还算有点良心,其他皇子都在算计太子。金锁和紫薇写《人心难测》的新章节,写大臣、后宫、甘泉宫的反应。然后是最重磅的——《李夫人遗奏》。
“死人不应该压在活人头上。”
“天子宠妾灭妻,超越皇后的制度。”
“太子有怨不能说。”
李世民看到这几句话的时候,沉默了。
长孙皇后也沉默了。
良久,李世民开口:“这句话,不只是说给汉武帝听的。”
长孙皇后看着他。
“朕也曾经……”李世民没有说完,但长孙皇后懂。
她轻声说:“陛下,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天幕上。
天幕上出现了刘彻看《李夫人遗奏》的画面。六十五岁的帝王坐在龙椅上,一遍又一遍地读那本书,从愤怒到沉默,从沉默到动摇。
【甜甜蜜蜜·天幕提示:刘彻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
“满了。”李世民说。
他看着那个满格的好感度条,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个汉武帝,是真的栽了。”
长孙皇后轻声说:“不是栽了。是被看见了。”
“被看见了?”
“这个夏云渡,看见了他的孤独,看见了他的无奈,看见了他作为一个帝王、一个父亲、一个丈夫的失败。她把这些写出来,不是为了羞辱他,而是为了让天下人看见。而他,在被看见的那一刻,动心了。”
李世民看着皇后,忽然笑了:“皇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情话了?”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臣妾只是在说事实。”
天幕上最后一行字浮现——
【甜甜蜜蜜·天幕时空·汉武帝朝·夏云渡与刘彻·双向好感·满格·甜度爆表·敬请期待下一章】
李世民看着这行字,摇了摇头:“朕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天幕,就是专门来让汉武帝社死的。”
长孙皇后笑出了声。
【天幕时空·叶罗丽仙境·叶罗丽娃娃店】
天幕亮起的时候,王默正在和罗丽一起看金锁写的那本《叶罗丽》。
“金锁姐姐在写我们的故事!”王默激动得跳了起来。
罗丽飞到她肩膀上,也激动得不行:“她怎么会知道我们的事?”
天幕上,金锁坐在书坊二楼的角落里,一笔一划地写着叶罗丽的故事。她写王默和罗丽的相遇,写她们一起战斗,写她们守护人类世界。
王默看着看着,眼眶红了:“她写得好好。”
罗丽也红了眼眶:“她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舒言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这说明,夏云渡不仅知道历史,还知道其他时空的事。她让金锁写叶罗丽的故事,一定有用意。”
陈思思看着天幕上金锁认真写字的画面,轻声说:“也许,她只是想让我们知道,在那个时空里,有人在替我们讲故事。”
天幕上出现了那行提示——
【甜甜蜜蜜·天幕提示:刘彻好感度已满格·夏云渡与刘彻·双向好感满格】
建鹏看着这行字,嘴角抽搐:“满格了?这就满格了?这才第四章啊!”
“爱情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孔雀幽幽地说。
所有人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齐娜小声说:“孔雀,你这句话是从哪里学来的?”
“天幕上学的。”孔雀理直气壮。
辛灵仙子看着天幕上那个十五岁少女的面容,微微一笑:“这个孩子,正在用她的方式,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王默用力地点了点头:“她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罗丽叉着腰:“比我还厉害?”
王默想了想:“你们两个,不一样的厉害。”
罗丽满意了。
【天幕时空·新还珠格格线·乾隆朝·北京·紫禁城】
天幕亮起的时候,乾隆正在养心殿里来回踱步。
他已经在等天幕了。
当那行提示出现的时候,他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甜甜蜜蜜·天幕时空·汉武帝朝·夏云渡与刘彻·双向好感·满格】
“满格了?”乾隆的声音都变了,“这就满格了?”
旁边的太监们跪了一地。
天幕上开始播放夏云渡写《李夫人遗奏》的画面。乾隆看着那些字——“死人不应该压在活人头上”、“天子宠妾灭妻,超越皇后的制度”、“太子有怨不能说”——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是因为这些话不对。
是因为这些话,放在大清,也一样说得通。
他想起自己的皇后,想起自己的太子,想起后宫那些事。
老佛爷在慈宁宫看着天幕,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
“这个丫头。”老佛爷说,“写汉武帝,句句都在说大清。”
旁边的人都不敢接话。
令妃看着天幕上永琪帮小燕子整理名单的画面,轻声说:“永琪瘦了。”
皇后那拉氏也在看天幕。她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但笑着笑着,笑容就僵住了。
因为天幕上那本《李夫人遗奏》里的那句话——“天子宠妾灭妻,超越皇后的制度”——在大清,也是一样的。
她这个皇后,早就是摆设了。
天幕上最后一行字浮现——
【甜甜蜜蜜·天幕时空·汉武帝朝·夏云渡与刘彻·双向好感·满格·甜度爆表·敬请期待下一章】
乾隆看着这行字,深吸一口气,转身看着墙上挂着的大清疆域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朕的女儿,比朕厉害。”
没有人敢应声。
老佛爷在慈宁宫听到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
“这倒是实话。”老佛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