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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笔之毒蛇女儿

夏夜的公园闷得像个蒸笼,连蝉都叫得有气无力。

黑瞎子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点了根烟,朝后座努努嘴:“小丫头,你确定要在这儿练?这破地儿连个遮阴的都没有,回头晒黑了你又得闹。”

后座上,醉蝶正对着小镜子仔仔细细地涂防晒霜,闻言头也不抬,声音又软又甜,带着点撒娇的尾音:“可是家里的声场不好嘛,公园空旷,练出来的音色才通透。而且我涂了防晒呀,还带了伞呢。”

黑瞎子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得,随你。反正晒成小黑炭别找我哭。”

醉蝶合上镜子,冲他甜甜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她拉开车门,撑开一把象牙白的遮阳伞,校服裙摆被晚风轻轻掀起一角,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腿。她走到湖边的凉亭里,收了伞,对着湖面站定。

十二岁的小姑娘,身量还没完全长开,但往那儿一站,肩背自然打开,下颌微微扬起,周身的气质就变了。

黑瞎子靠在车边抽烟,半眯着眼看过去,心想这小祖宗别的不说,往台上一站确实有那个范儿。

醉蝶深吸一口气,开口。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黑瞎子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他听过醉蝶在家里哼过几句,知道她唱得好,但没想到正经开嗓是这个效果。那声音像是从湖面上掠过的一阵凉风,清凌凌地穿透了整个夏夜,每一个字都咬得又准又稳,转折处圆润得像珠子滚过绸缎,偏偏又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像陈年的酒,醇厚得不像是一个十二岁小姑娘能唱出来的。

黑瞎子不懂戏,但他听得出好坏。这丫头唱得——比他听过的任何专业演员都好。

他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怕打扰了这声音。

公园另一头,解雨臣正和吴邪他们几个沿着湖边溜达。胖子拎着一袋刚买的冰棍,嘴里还嚼着一根,含含糊糊地说:“这天儿热得胖爷我都瘦了两斤,咱找个地儿坐坐行不行?哎我说小花你走那么快干嘛——”

解雨臣没理他。

他停下了脚步,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那是一段戏腔,隐隐约约从湖对岸飘过来,隔着水声和树叶的沙沙响,听得并不真切,但足以让他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了一下。他是行家,正儿八经从小跟着二月红学出来的,听过的名家名段不计其数,但此刻他听到的这个声音——他没办法用任何标准去评判。

不是像他师父。二月红的唱腔是温柔里藏着刀,绵里藏针,每一个转音都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厚度。而这个声音,干净得近乎锋利,又柔得像一匹没有一丝杂色的素缎,每一个音都恰到好处地落在最舒服的位置上,不炫技,不刻意,浑然天成。

解雨臣下意识地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诶,小花?你去哪儿?”吴邪举着冰棍追了两步。

胖子在后面嚷嚷:“不是,冰棍要化了!”

解雨臣没回头,脚步越来越快。他从湖边的鹅卵石小路上拐过去,穿过一片矮灌木,绕过凉亭的飞檐,终于看见了那个身影。

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姑娘,黑长直的头发披在肩上,背对着他站在湖边,正对着湖面唱最后一句。尾音袅袅地散开,融进晚风里,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解雨臣站在三米外,一动没动。

小姑娘收了声,肩膀微微松下来,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她转过身,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怯生生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您好?”她的声音软软的,和刚才唱戏的完全是两个气场,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眼睛又圆又亮,“您……您站在那里多久了呀?我唱得太难听了吗?”

解雨臣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见过太多唱戏的人,专业的不专业的,天赋好的天赋差的,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有过这种感觉——想把人抢过来,关在戏园子里,天天听。

“不。”他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你唱得很好。谁教的?”

醉蝶眨了眨眼,微微低下头,睫毛扑闪扑闪的,像是在害羞:“没有老师教,我自己学着玩的。网上找了些老唱片听,就……就跟着哼。”

解雨臣眼皮跳了一下。

自学。

十二岁。

跟着唱片哼就能哼成这样。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醉蝶歪了歪头,像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陌生人名字,最后还是小声说了:“醉蝶。”

“醉蝶。”解雨臣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又问,“你家人呢?”

“我干爹在那边等我。”醉蝶朝停车场的方指了指,又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您也喜欢听戏吗?”

“我就是唱这个的。”

醉蝶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找到了同类一样,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有些失落地低下头:“现在很少有人喜欢听戏了……我在学校说我喜欢唱戏,她们都觉得我老土。”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越来越小。

解雨臣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他蹲下身,平视着这个只到他胸口的小姑娘,放缓了声音:“你唱得不土,你唱得非常好。好到如果让我师父听见,他可能会直接从棺材里爬出来收你当关门弟子。”

醉蝶被他逗笑了,但马上又收敛了笑容,小脸皱着,认认真真地说:“您别哄我了,我知道我还有很多不足的,我自己瞎琢磨的东西,肯定入不了行家的眼。”

“我没有哄你。”解雨臣说,语气很认真,“我是解雨臣。二月红的徒弟。我说你好,你就是真的好。”

醉蝶似乎被这个名字镇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微张开,半天才憋出一句:“真、真的吗?您就是解老板?”

“你知道我?”

“我、我听过您的录音!”醉蝶的脸腾地红了,语无伦次地说,“您唱的《锁麟囊》我听了不下一百遍,我把您的每一个转音都扒下来了,我、我……”

她激动得说不下去,干脆对着解雨臣鞠了一躬,九十度那种:“解老板,您是我的偶像!”

解雨臣被她这一下搞得有点哭笑不得,伸手把她扶起来,掌心触到她瘦削的肩膀时,微微皱了皱眉——太瘦了。

“别叫解老板,叫哥就行。”他说。

醉蝶直起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水,崇拜里带着点小雀跃,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

“解哥哥。”她乖乖地叫了一声,声音甜得像化开的蜜糖。

解雨臣觉得自己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时候黑瞎子叼着烟晃过来了,远远看见解雨臣,眉头一挑:“哟,解大忙人怎么在这儿?我说醉蝶怎么半天不回来,合着是被人拐跑了。”

“黑爷。”解雨臣站起身,点了点头,目光在黑瞎子和醉蝶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这小丫头是你带的?”

“我闺女。”黑瞎子理所当然地说,伸手揉了揉醉蝶的头发,“怎么了,看上我们家崽了?”

解雨臣没有否认,而是直接开口:“她天赋太好了,别耽误了。让她跟我学,我亲自带。”

黑瞎子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看了醉蝶一眼。醉蝶正仰着头看着解雨臣,眼睛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乖巧地站着,等黑瞎子开口。

“行啊。”黑瞎子把烟碾灭,笑了一声,“反正我也听不懂这些咿咿呀呀的,正愁没人教她呢。不过解爷,你可想好了,这小祖宗看着乖,难伺候着呢。”

“我知道。”解雨臣低头看了看醉蝶,嘴角微微弯起来,“天才是应该被娇惯的。”

醉蝶低下头,咬着嘴唇,像是被夸得不好意思了。

晚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势在必得的笑。

成了。

她想。

又一个。

回去的路上,黑瞎子开车,醉蝶坐在副驾驶上,抱着膝盖,心情很好地看着窗外的街灯。

“高兴了?”黑瞎子瞥了她一眼。

“嗯。”醉蝶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解雨臣好帅啊。”

“你那点小心思。”黑瞎子嗤了一声,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别玩脱了。”

“不会的。”醉蝶揉了揉额头,冲他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我可是乖乖女呢。”

黑瞎子翻了个白眼,没理她。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带回来的这个丫头,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害。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说到底,他才是那个最纵容她的人。

——从他把这个浑身是刺、躲在破旧出租屋里啃自己手臂的小姑娘领回来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在养一条蛇。

一条漂亮的小蛇。

而他现在想看看,这条蛇到底能把多少人卷进来。

车窗外,夏夜的热风灌进来,醉蝶闭上了眼睛。

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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