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日,盛府的花园,池塘旁。
墨兰依靠栏椅上喂鱼,身边只带了一个露种丫鬟。自从上次推如兰落水的事发生后,林噙霜严令她少出门,但小孩子哪里坐得住?
憋了半个月,墨兰实在闷坏了,如今营造这样一副岁月静好、天真烂漫的模样。不过是盛紘从前就喜欢墨兰的“纯真”,墨兰打算用这招帮小娘拢住爹爹的心。
墨兰手里捏着一把鱼食,心不在焉地往水里撒。她的眼皮一直在跳,总觉得今天有什么事要发生。
池塘里的锦鲤争抢着鱼食,墨兰看得正开心,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有轻有重,有快有慢,整齐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墨兰猛地转过头。
如兰她身后跟着六个丫鬟婆子,墨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但退无可退。她想喊露种,却发现露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拉到了一边,正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架着胳膊,嘴巴也被捂住了。
如兰站在游廊的台阶上。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小袄,头发简单束起,没有戴任何珠翠。半个月的调养让她脸上有了血色,但身量还是小小的、瘦瘦的,风一吹仿佛就要倒。
可墨兰看到她的第一眼,浑身上下的血液就冻住了。
不是因为她可怕。是因为她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没有笑,没有哭。什么也没有。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是黑的,深不见底,你看着它,只知道下面一定有什么东西,但你看不见,也猜不到。
和梦里一模一样。
墨兰下意识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了池边的石头。
“五……五妹妹,你怎么来了?你身子大好了吗?我正想着去看你——”
“按下去。”
如兰看着她。
如兰对着身后的丫鬟婆子说了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墨兰还没反应过来,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已经冲了上来。一个从背后架住她的胳膊,一个按住她的肩膀,动作干净利落,像是练过无数遍的。
“你们干什么!你们放开我!你们敢——”
墨兰察觉她们的意图,惊声尖叫起来,声音又尖又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的另一个女使云栽,奉林嗪霜的命令过来找人,看见这一幕,连忙冲上前。却被如兰带来的人拦住了去路,几人往哪里一站。活像一堵肉墙,谁也别想过。
“四姑娘!”墨兰的女使云栽急得直跳脚,“五姑娘,您不能这样,主君知道了会……”
“你也想试试?”
如兰终于偏过头来,看了那丫鬟一眼。
云栽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个六岁小姑娘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东西。
云栽同样被绑在一边。
而墨兰被按在了池边。
“你、你想干什么?”墨兰的声音在发抖,“我要告诉爹爹,我一定会告诉爹爹的。”
如兰没有说话。她只是朝身后挥了挥手,立刻有两个婆子走上前来,一人一边架住了墨兰的胳膊。墨兰开始尖叫,但声音刚出口就被一只粗粝的大手捂了回去。
然后,墨兰的头被按进了水里。
冰冷的池水涌入口鼻,她拼命挣扎,手脚乱蹬,发出含混的呜呜声。那种窒息的感觉和梦里一模一样——不,比梦里更真实,更绝望。
冰冷的池水灌进口鼻,墨兰拼命挣扎,双脚乱踢,但那两只手像铁钳一样牢牢箍着她,任她怎么扑腾都挣脱不了。就在她觉得自己要死了的时候,头被拉出了水面。她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咳……咳……咳咳咳…如兰!你疯了!你敢动我,我小娘不会放过你,爹也不会放过你的。”
“啧。”
墨兰还没来得及喊叫,又被按了下去。
冰冷的池水重新涌入口鼻,她拼命挣扎,手脚乱蹬,发出含混的呜呜声。那种窒息的感觉和梦里一模一样,不,比梦里更真实,更绝望。
三秒。五秒。八秒。
婆子的手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墨兰的挣扎越来越剧烈,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她的大脑开始发白,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林噙霜的脸,盛紘的笑,还有………那支珠花……
然后,婆子的手松开了,墨兰刚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婆子又继续了,就这样又反复了三次。
每次都是在她即将溺亡的那一瞬间被拉出来,让她喘两口气,再按回去。第三次被拉出水面的时候,墨兰已经完全瘫软了,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连哭都哭不出声了,只发出一种类似小动物濒死时的呜咽。
如兰低头看着她,面无表情。
“如何?”如兰问,语气还是那样平淡,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墨兰说不出话,只是拼命地摇头,眼泪和池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那再来一次。”
“不——呜呜呜!”
这一次按下去的时间,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久。
墨兰的挣扎明显弱了,她开始感觉到一种奇怪的疲惫,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黑暗和冰冷。
她想起了如兰落水那天,如兰是否也像她这样绝望……
她那时候没有一丝愧疚。
她甚至有点高兴。
终于, 墨兰被提起来的时候,已经不会挣扎了。
她整个人软得像一摊烂泥,趴在池边不停地呕吐,吐出来的全是池水和胃液。她的脸色青白,嘴唇发紫,瞳孔涣散,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云栽,露种已经吓得瘫软在地。如兰的女使虽然不敢看,但也没有尖叫活着逃跑。
如兰看了她们一眼,没说旁的。
修真界四大家族之间的争斗,从来不是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法。她亲眼见过云家的一位长老用九幽阴火将一个叛徒活活炼了三天三夜,那人在火焰中惨叫到嗓子撕裂,最后连骨头都化成了灰。她也亲手炼制过数不清的法器,其中有一件叫“万魂幡”,每一面幡旗上都锁着一个被她亲手斩杀的敌人的魂魄。
相比之下,把一个小姑娘的头按进水里,又没要她的命,简直温柔得不像话。
如兰蹲下身,平视着墨兰的眼睛,声音轻轻的,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四姐姐,今天是水池,明天可能是井,后天可能是河。四姐姐要是再碰我一下,再在我面前耍心眼,我就不让四姐姐从水里出来了。”
墨兰的瞳孔猛地一缩,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如兰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招呼下人:“走吧。”
她走出花园的时候,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在喊“长枫少爷摔了”,有人在喊“快去请大夫”。如兰脚步未停,嘴角微微弯了弯,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蜘蛛悄无声息地从花园的草丛中爬出来,沿着她的裙摆爬上了她的袖口,安静地收了八条腿,重新变成一只不起眼的装饰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