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风雪覆满天牢刑台。
铅灰色的天穹低沉沉压着京城,碎雪如霜,落在冰冷血腥的青石砖上,转瞬便被暗红的血渍融尽。
苏泠跪在遍地残雪之中,双手铁链锁着锁骨,腕间皮肉磨得翻卷,刺骨的寒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却抵不过心口那寸早已冻僵的荒芜。
她曾是帝师苏家唯一的嫡女,满腹经纶,胸藏丘壑,以一介女子之身,执士林牛耳,掌朝堂清流,凭一己之力撑住摇摇欲坠的苏氏门庭,与满朝奸佞周旋十载。
可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苏家满门忠烈,百年清名,一夜之间被冠上通敌叛国的污名。父兄斩于闹市,老母自缢府中,合府上下百余人口,无一善终。
而她,苟活至最后一刻,不是权臣萧珣心存怜悯,也不是谢氏宗族手下留情,不过是他们要留着她,亲眼看着毕生心血付诸东流,看着自己倾尽半生守护的大楚江山,沦为世家掌中的玩物。
“苏泠,事到如今,你可悔?”
高台之上,萧珣一身锦袍温润,眉眼带着惯有的伪善笑意,字字温柔,句句诛心。他身旁立着的谢燕芳,眉眼阴鸷,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底是碾碎蝼蚁的轻蔑。
苏泠缓缓抬眼,枯瘦的脸庞上,一双眸子依旧澄澈冷亮,纵使满身狼狈,风骨未折半分。
悔?
她不悔鞠躬尽瘁,不悔死守忠名,不悔与豺狼虎豹针锋相对。
她只悔两件事。
一悔前世天真,错信人心,孤身涉险,不懂结盟借力,最终落得满门倾覆、孤死刑台。
二悔……太迟识他。
风雪呼啸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厮杀声。
残阳血色里,一支孤军冲破层层禁军封锁,浴血奔向刑台。为首的银甲将军,战袍染透鲜血,长枪断折,铠甲碎裂,浑身皆是重伤,却依旧策马狂奔,眼底是焚尽一切的疯狂与孤绝。
是谢燕来。
那个从谢家泥泞里爬出来的庶子,那个无人看好、屡遭磋磨的底层小将,那个被宗族视作弃子、被朝堂视作蝼蚁的少年将军。
世人皆知他冷漠寡情,杀伐狠绝,半生隐忍,只为挣脱谢氏桎梏,求得一线立足之地。
无人知晓,他这半生刀戈浴血,步步厮杀,最后的执念,从来不是权位,不是功名。
是她。
她于暗处数次悄悄为他解围,于朝堂替他挡下无数明枪暗箭,于无人知晓处,护他一身孤勇,予他一丝微光。
她从未宣之于口,从未索要分毫回报,甚至与他寥寥数面,始终疏离淡然。
可他记了。
记了整整半生。
谢燕来放开她!
一声嘶吼裂碎风雪,沙哑嘶哑,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谢燕来长枪横扫,连斩数名守卫,猩红的眼眸死死锁着刑台上的女子。他闯的是必死之局,对面是数万禁军,是权倾朝野的世家权臣,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可他别无选择。
这世间唯一予过他温柔善意之人,今日若死,他便陪她共赴黄泉。
乱箭如雨,尽数朝着那道孤峭挺拔的银甲身影射去。
苏泠瞳孔骤缩,声嘶力竭地喊
苏泠谢燕来!走!快走——!
他不该来。
他半生坎坷,步步荆棘,好不容易杀出一条生路,本该鹏程万里,镇守山河,不该为她葬送性命。
可那人置若罔闻,步步踏血而来,哪怕身中数箭,哪怕血染周身,依旧未曾后退半步。
漫天箭雨穿透他的身躯,银甲染赤,轰然坠落马下。
他倒在血泊之中,视线艰难地越过层层人影,落在她身上。那双素来冷冽无波的眼眸,褪去所有杀伐戾气,只剩下极致的温柔与执念,唇瓣翕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吐出两个字。
谢燕来阿泠……
谢燕来别怕
此生护不住你,来世,我定提前寻你,护你岁岁平安。
话音落,彻底没了声息。
一代铁血战神,未死沙场,未败敌寇,终为她葬身刑台,落得尸骨无存、污名加身的下场。
高台之上,谢燕芳冷笑出声,冷漠下令:“行刑。”
冰冷的铡刀缓缓抬起,寒光凛冽,映出苏泠眼底漫天血色与彻骨悔恨。
原来她半生孤军奋战,熬过风雨千重,守过家国忠义,最后亏欠最深的,竟是这个默默护她、为她赴死的少年将军。
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她绝不再孤身跋涉,绝不重蹈覆辙。
铡刀落下。
剧痛席卷意识,漫天风雪、血色、厮杀尽数湮灭。
……
“小姐!小姐您醒醒!”
轻柔焦急的呼唤在耳畔响起,带着少女清脆软糯的嗓音,驱散了濒死的冰冷与绝望。
暖意融融,暗香袅袅。
没有刺骨风雪,没有血腥刑台,没有冰冷铁链。
苏泠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是熟悉的流苏锦帐,绣着清雅的青竹纹络,鼻尖萦绕着她闺中常年燃着的沉水香气,温柔安宁,不染半分杀伐血腥。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细碎地洒在锦被上,温暖和煦。
身前站着梳着双丫髻的贴身侍女晚翠,满脸担忧地望着她,见她睁眼,瞬间松了口气:“小姐您可算醒了!方才您靠着窗边看书睡着,不慎坠了矮榻,可吓死奴婢了!”
坠榻而眠?
苏泠微微抬眸,缓缓抬起纤细白皙的手掌。
腕间光洁细腻,没有铁链磨出的狰狞伤痕,指尖温润,毫无血污,是属于十六岁少女的纤细模样。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衣饰,一身月白软缎襦裙,青丝松挽,鬓边簪着一支素玉兰花簪,是她及笄之年最常佩戴的饰物。
心口剧烈震颤,万千情绪翻涌沸腾,酸涩、庆幸、悔恨、狂喜,交织缠绕,几乎让她呼吸停滞。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温热鲜活,触感真实。
不是梦境。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大楚景和七年,她的及笄之年。
这一年,苏家满门安好,父兄康健,老母无忧,府邸安宁,前世那场倾覆全族的阴谋尚未萌芽,所有的风雨祸患,都还蛰伏在暗流之下。
萧珣尚且披着温润贤臣的假面,未露狼子野心。
谢燕芳仍在朝堂布局,势力未稳,不足以一手遮天。
而那个浴血为她而死的少年将军……
此刻的谢燕来,还只是谢家备受欺凌、无人问津的旁支庶子,化名阿九,蛰伏在京城禁军底层,被宗族磋磨,被同营轻视,深陷泥泞,步步求生。
他还未历经半生坎坷,未染满身风霜,未为她奔赴那场必死的结局。
一切,都还来得及。
前世十年孤勇,十年隐忍,满门尽亡,知己陨落,落得万事成空,饮恨而终。
苍天垂怜,予她重来一世。
苏泠缓缓坐起身,脊背挺直,眉眼间还残留着方才噩梦的寒凉肃杀,转瞬便化为沉淀的清冷通透。
眼底所有的青涩天真尽数褪去,历经一世权谋生死的沧桑与锐利,藏于温润皮囊之下,静水流深,锋芒内敛。
晚翠见她神色沉静得异样,不由轻声道:“小姐可是摔疼了?要不要请大夫过来看看?再过几日便是您的及笄大礼,夫人特意叮嘱,万万不能伤了身子。”
及笄大礼。
苏泠眸光微凝。
就是这一年的及笄前后,朝堂暗流初涌,萧珣初次登门拜访苏家,假意示好,暗中布局拉拢,埋下日后构陷苏家的第一颗棋子。
也是这一年,谢燕来在禁军军营受尽折辱,险些被人构陷逐出军营,彻底断送日后的沙场之路。
前世的她,彼时懵懂单纯,只读圣贤诗书,不问朝堂纷争,未曾察觉危机,亦从未留意过那个深陷尘埃的少年。
所以才有了后来的步步踏错,步步皆殇。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苏泠抬眼,眸色清明笃定,轻声开口,音色清泠,带着历经生死后的沉稳冷静
苏泠我无事,不必请大夫
她掀开锦被,起身立在窗前。
窗外春光正好,草木新生,庭院安宁,岁月温柔。
可她的心中,早已铺开一盘纵横天下的棋局。
前世她孤身一人,以文搏权,寸步难行。
今生她早知天命,洞悉所有人心诡计、朝堂变局、沙场风云。
她要护住苏家满门清白安稳,要拆穿所有奸佞阴谋,清算前世所有血仇。
更要提前寻到那个泥泞之中的少年,与他结盟立约,一文一武,一朝一野,互为底牌,彼此成就。
风雨将至,乱世将临。
前世她是绝境孤臣,独木难支。
今生她要携良人,破桎梏,平朝堂,定山河,做乱世翘楚,守盛世清平。
苏泠望着远方巍峨的宫城,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清冷而坚定的弧度。
谢燕来。
这一世,我寻你,护你,等你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