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念盯着手机屏幕,那两行字像针一样扎进眼里。陆子昂的邀约,内部消息——他知道什么?还是这只是一个陷阱,想看看她会不会在压力下动摇?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楼下街道的喧嚣。她能听见汽车喇叭声,能听见远处商场促销的广播声,能听见这个城市正常运转的一切声音。而她的世界,在这一刻,突然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和屏幕的光。她拇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着,然后按下了锁屏键。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疲惫,但眼神很亮。她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第一步,先做好眼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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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组办公室里已经热闹起来。
王姐正拿着座机电话,语速很快:“对,李律师,我们这边需要一份措辞强硬的声明……不,不是普通的澄清,要带律师函性质……好,十点前发过来,我们这边马上发。”
刘姐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屏幕上开着文档,标题是《德云社关于近期网络不实言论的严正声明》。她时不时停下来,推推眼镜,对照着旁边打印出来的证据材料。
老周在角落里打电话联系场地:“今晚的专场,安保必须加强!对,多派两个人……什么?有记者想混进来?一律拦在外面!演出结束前不接受任何采访!”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苦香、打印机油墨的微刺气味,还有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的尖锐声响。童念走进来,把包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桌面上是昨晚整理的证据文件夹。她点开,开始按照会议分工,梳理今天需要跟进的事项清单。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陆子昂。
“童小姐不回复,是已经有了应对方案?还是觉得我不够资格提供帮助?”
童念盯着这条短信,手指收紧。这个人太敏锐了,敏锐得让人不安。他知道她在想什么,知道她在犹豫什么。这种被看穿的感觉,让她脊背发凉。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
“王姐。”童念站起来,走到王姐身边。
王姐刚挂断电话,转头看她:“怎么了小童?脸色这么差。”
“有件事,想跟您和九郎老师商量一下。”童念压低声音,“刚才……收到一条短信。”
她把手机递过去。
王姐接过,看了两眼,眉头立刻皱起来。她摘下老花镜,用镜腿敲了敲手机屏幕:“陆子昂?那个导演?”
“您认识?”
“听说过。”王姐把手机还给童念,表情严肃起来,“这人……在圈子里有点名气,也有点争议。拍过两部文艺片,拿过奖,但后来转商业片,跟几家大公司关系都挺微妙。有人说他有才,有人说他野心太大,为了资源什么都能干。”
童念心里一沉。
“他找你干什么?”王姐问。
“说能提供内部消息。”童念说,“但我不知道他是真想帮忙,还是……”
“还是想套你的话,或者借机跟咱们搭上关系。”王姐接过话头,叹了口气,“这种时候,最怕的就是这种‘好心人’。谁知道他背后站着谁?”
正说着,杨九郎推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保温杯,脸色比刚才开会时更凝重一些。看见童念和王姐站在一起,他走过来:“怎么了?”
童念把短信的事又说了一遍。
杨九郎听完,沉默了几秒。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枸杞和红枣的甜香飘出来,在这间充满紧张气氛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温暖。
“别回。”杨九郎说,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不明来路的信息,都可能是个坑。”
“可是如果他真知道什么……”童念犹豫。
“那他就该直接说出来,而不是用这种模棱两可的方式试探。”杨九郎看着她,“童念,你记住,真正想帮你的人,不会在这种时候跟你玩心理游戏。”
童念怔了怔。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她心里那点侥幸。是啊,如果陆子昂真想帮忙,大可以直接把知道的信息发过来,何必非要约她见面?何必用这种暧昧的语气?
“九郎说得对。”王姐点头,“我这就托人打听打听,看看这个陆子昂最近跟谁走得近,有没有掺和进这次的事儿里。”
她拿起手机,走到窗边去打电话。
杨九郎看着童念:“压力很大?”
童念苦笑:“有点。”
“正常。”杨九郎说,“第一次遇到这种规模的舆论攻击,谁都会慌。但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刚才会上提的那四点,思路很清晰。”
“谢谢九郎老师。”
“叫九郎就行。”杨九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眼神很温和,“别想太多,先把手头的事做好。陆子昂那边,等王姐打听清楚了再说。”
童念点头。
她回到座位,重新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她盯着那份待办事项清单,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关于陆子昂的杂念全部清空。
第一步,律师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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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整,德云社官方微博发布了声明。
声明不长,但措辞强硬。开头直接点明“近期部分网络用户及自媒体账号散布关于我社演员张云雷先生及德云社的不实言论”,中间列举了几条核心谣言,最后明确表示“已委托律师事务所依法取证,保留追究相关责任人法律责任的权利”。
声明附上了律师函的扫描件,红章清晰,落款是京城一家颇有名气的律所。
这条微博发出去不到五分钟,转发就过了千。
童念刷新着页面,看着评论区里的风向变化。
“终于发声了!支持维权!”
“早就该告了,那些造谣的太过分了!”
“税务问题?有证据吗?没证据就是诽谤!”
“专场今晚照常?太好了,一定去支持!”
当然,也有不同的声音。
“呵呵,律师函警告,娱乐圈标准操作。”
“真没问题干嘛这么急着发声明?”
“坐等实锤。”
但总体来说,支持的声音压过了质疑。童念看到几个熟悉的ID——都是老观众,在评论区里耐心解释,引导话题。王姐那边联络的人,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
她松了口气,但不敢完全放松。
舆论战就像潮水,一波退了,还有下一波。现在只是暂时稳住了阵脚,真正的考验在今晚的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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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的忙碌从中午开始升级。
道具组在清点今晚要用的桌椅、扇子、醒木;服装组在检查大褂有没有褶皱、扣子牢不牢固;音响师在调试设备,话筒试音的“喂喂”声时不时响起;灯光师在控制台前调试程序,光束在空荡荡的舞台上扫过,留下一道道流动的光影。
空气里混杂着木料、布料、电子设备散热的各种气味,还有盒饭的油香——午饭是统一订的,大家轮流吃,谁有空谁扒拉两口。
童念端着盒饭,坐在道具箱上吃。红烧肉盖饭,肉炖得软烂,汤汁渗进米饭里,咸香适口。她吃得很急,因为下午还有一堆事要协调。
“小童。”
张云雷走过来。他已经换上了今晚演出要穿的大褂——深蓝色,绣着暗纹,在后台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他手里也端着盒饭,但没怎么动。
“张老师,您吃饭。”童念赶紧站起来。
“坐,坐。”张云雷在她旁边的箱子上坐下,打开饭盒,夹了一筷子青菜,“律师函发了?”
“发了,反响不错。”童念说,“老观众那边也在帮忙引导舆论。”
张云雷点点头,慢慢嚼着饭菜。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他问:“今晚的票……卖得怎么样?”
“全满。”童念说,“而且黄牛票炒到了三倍价格。”
张云雷怔了怔,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了点光:“这帮人……真是。”
“大家想支持您。”童念轻声说。
张云雷没说话,只是又吃了一口饭。红烧肉的油光沾在他嘴角,他拿纸巾擦了擦,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童念。”他突然开口。
“嗯?”
“谢谢你。”张云雷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早上的会,你的那些建议……很好。”
童念愣住了。
她没想到张云雷会专门来说这个。在她印象里,这位角儿从来不是个善于表达感谢的人。他更多时候是沉默的,用行动代替语言。
“我……”童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压力大。”张云雷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理解,“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谁都会慌。但你没慌,还给出了解决方案。这很难得。”
童念鼻子一酸。
她赶紧低头,扒拉了两口饭。米饭有点硬,噎在喉咙里,她用力咽下去。
“我会做好的。”她说,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张云雷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吃完了休息会儿,下午还有得忙。”
他端着饭盒走了,深蓝色大褂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童念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道具架后面。后台的灯光很暗,但他的背影很清晰,像一道剪影,刻在这个忙碌而混乱的午后。
她吃完最后一口饭,把饭盒扔进垃圾桶。
手机震动。
是王姐发来的微信:“打听过了。陆子昂最近跟‘乐享文化’的人吃过两次饭,时间就在这次谣言爆发前一周。另外,他上个月刚接了一个新项目,投资方里有‘鑫荣文化咨询’的关联公司。”
童念盯着屏幕,心脏猛地一沉。
乐享文化。鑫荣文化咨询。
这两个名字,和她前世记忆里的某些碎片重合了。乐享文化是德云社在商演市场上的竞争对手,而鑫荣文化咨询……如果她没记错,就是那个“幕后推手”工作室对外用的壳子。
陆子昂果然不干净。
她回复:“谢谢王姐。这事先别跟其他人说,等专场结束再处理。”
王姐回了个“OK”的手势。
童念收起手机,走到窗边。窗外是后院,几棵老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她看着那些光影,心里那点因为陆子昂短信而产生的动摇,彻底消失了。
这个人,是敌非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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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专场彩排开始。
演员们陆续上台,对词、走位、试效果。张云雷和杨九郎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扇子,一句一句地对活。他们的声音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带着某种独特的节奏感。
童念在侧幕站着,手里拿着流程单,一边看彩排,一边核对晚上的时间节点。
“这里,捧哏的接话再快一点。”张云雷说。
“行,我再练练。”杨九郎点头。
“还有这个包袱,台下要是没响,咱们就换第二个方案。”
“明白。”
他们的对话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透着默契。童念看着,突然想起前世——那时候她只能在视频里看他们的演出,隔着屏幕,感受那种台上台下的呼应。而现在,她站在侧幕,能听见他们呼吸的节奏,能看见他们眼神的交流。
这种距离的缩短,让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是庆幸,也是惶恐。
庆幸自己有机会站在这里,惶恐自己是否真的能守护好这一切。
彩排进行到一半,孙越来了。
他穿着便装,胖乎乎的身躯从后台入口挤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见童念,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小童。”孙越把一杯奶茶递给她,“给你带的,少糖。”
童念接过,奶茶还是温的,塑料杯壁透着暖意。她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奶香和茶香在嘴里化开,甜度刚好。
“孙老师,您怎么来了?”童念问,“今晚不是没您的节目吗?”
“过来看看。”孙越说,挠了挠头,表情有点不自然,“那个……之前的事,谢谢你了。”
童念怔了怔:“什么事?”
“就是……外面那个邀约。”孙越声音压低,“你提醒我之后,我想了想,还是推了。”
童念想起来了。那是半个月前的事,有个新成立的喜剧团队想挖孙越,开价很高。她记得前世孙越确实犹豫过,但最后还是留下来了。所以这次,她找了个机会,委婉地提醒他那个团队不太靠谱。
没想到他真听进去了。
“您客气了。”童念说,“我就是随口一说。”
“不是随口。”孙越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那个团队……我后来也打听了一下,确实有问题。老板是个玩资本的,根本不懂相声,就是想蹭热度捞快钱。”
他顿了顿,胖乎乎的脸上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我想了想,还是这儿自在。有活儿干,有饭吃,有兄弟陪着。钱嘛,够花就行。”
童念鼻子又酸了。
她赶紧低头喝奶茶,让那股甜味压住喉咙里的哽咽。
“这次的事儿,”孙越继续说,声音更低了,“我也听说了。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你别往心里去。咱们这行,就是这样,红的时候万人捧,出点事就万人踩。但真金不怕火炼,只要台上功夫硬,台下人心齐,什么坎儿都能过去。”
他拍了拍童念的肩膀,力道很轻,但很暖。
“有啥我能帮上忙的,你尽管说。”孙越说,“我虽然不像他们那么会说话,但跑跑腿、搭把手,还是可以的。”
童念抬起头,看着孙越。
这个胖乎乎的男人,平时在后台话不多,总是笑呵呵的,像个弥勒佛。但此刻,他的眼神很坚定,那种坚定里有一种历经风雨后的通透。
“谢谢孙老师。”童念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发自肺腑。
“叫孙越就行。”孙越笑了,那笑容很憨厚,但眼睛里闪着光,“去吧,忙你的。我在这儿看看彩排,学习学习。”
他拎着另一杯奶茶,走到观众席第一排坐下,胖胖的身影陷进红色的座椅里,像一座安稳的山。
童念站在侧幕,手里捧着温热的奶茶,看着舞台上张云雷和杨九郎的身影,看着观众席上孙越的背影,看着后台来来往往忙碌的工作人员。
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束里飞舞的味道,有奶茶的甜香,有大褂布料淡淡的樟脑丸气味,有剧场老木头散发出的、经年累月的温润气息。
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午后最真实的画面。
她突然明白了。
她以为自己在进行一场孤独的救赎,以为自己在用“先知”的优势弥补前世的遗憾。但她错了。真正改变她的,不是她守护了谁,而是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后台,这群真实、温暖、互相信任的伙伴,用日复一日的平常与真诚,悄然治愈了她重生后深藏心底的焦虑、孤独与漂泊感。
有些信任,需要时间。
有些成长,无法强求。
但只要你愿意等,愿意信,该来的,总会来。
童念深吸一口气,把奶茶杯放在旁边的道具箱上,拿起流程单,走向舞台监督的位置。
今晚的专场,必须成功。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