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念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走廊。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急促而凌乱。直到转过拐角,确认身后没有人跟来,她才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怀里的文件夹被她抱得紧紧的,纸张边缘硌在手臂上,带来清晰的痛感。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那些光斑晃动着,像她此刻慌乱的心跳。她能听见远处传来演员们练嗓子的声音,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灰尘味道。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然后她直起身,整理好衬衫的衣领,抱着文件夹,朝王姐的办公室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王姐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童念站在门外,又深呼吸了一次,才抬手敲门。
“进来。”
推开门,王姐正坐在办公桌前核对账目。桌上堆着几摞文件,计算器发出滴滴的按键声。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王姐,合同签好了。”童念走过去,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王姐抬起头,摘下老花镜,仔细打量了她一眼:“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没事。”童念扯出一个笑容,“就是……第一次给张老师送文件,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王姐笑了,翻开文件夹检查签字,“张老师又不会吃人。”
童念没说话。
王姐看完签字,满意地点点头,把文件夹收进抽屉:“签得挺利索,看来张老师对这份合同没什么意见。你做得不错。”
“应该的。”
“对了,”王姐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笔继续核对账目,“下午两点,小剧场那边有一场内部彩排,你去帮着盯一下。演员们需要什么道具、茶水,你提前准备好。彩排结束之后,把后台收拾干净。”
“好。”
童念应下,转身准备离开。
“小童。”王姐忽然又叫住她。
童念回过头。
王姐看着她,目光温和:“后台工作就是这样,琐碎,但重要。你刚来,慢慢适应。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童念点点头,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王姐的关心是真心的,她能感觉到。可这份真心,反而让她更加愧疚——她隐瞒了太多,她带着前世的记忆,带着弥补的心态,像一个闯入者,窥探着这个她曾经只能仰望的世界。
“谢谢王姐。”她低声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光线比刚才更亮了一些。童念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茶水间时,听见里面传来几个年轻演员的说笑声。她放慢脚步,透过半开的门缝,看见三个穿着练功服的年轻演员正围在一起喝水。
“哎,你们听说了吗?”其中一个瘦高的演员压低声音,“‘乐享文化’那边,最近老打听咱们小剧场的事。”
“打听什么?”另一个圆脸的演员问。
“上座率啊,节目安排啊,还有……”瘦高演员顿了顿,“还有咱们内部演员的排班情况。”
“他们打听这个干什么?”第三个演员皱起眉头。
“谁知道呢。”瘦高演员耸耸肩,“反正我有个朋友在那边做助理,前两天吃饭的时候,他拐弯抹角地问了我一堆。我听着就觉得不对劲。”
“不会是……”
“别瞎猜。”圆脸演员打断他,“可能就是好奇吧。毕竟咱们小剧场最近上座率确实不错。”
“好奇?”瘦高演员冷笑一声,“‘乐享文化’什么时候对咱们好奇过?他们巴不得咱们垮掉才好。”
童念站在门外,心脏猛地一跳。
“乐享文化”。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记忆深处。前世,这家公司确实给德云社制造过不少麻烦。他们挖过墙角,散布过谣言,甚至在几次关键的商演前夕,故意放出负面消息,试图打压德云社的势头。
而现在,他们开始活动了。
比前世记忆中的时间,似乎还要早一些。
童念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奏上。她回到自己的工位——后台入口旁边的一张简易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几本登记册,还有她带来的那个保温杯。
她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幽蓝的光。
电脑开机需要时间,她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脑子里却全是刚才听到的对话。“乐享文化”在打听小剧场的上座率和节目安排。这意味着什么?他们想做什么?是单纯的市场调研,还是已经开始策划什么行动?
前世,她记得“乐享文化”第一次公开针对德云社,是在半年后。当时他们买通了一家小报,刊登了一篇关于“德云社内部管理混乱,演员待遇不公”的报道。那篇报道虽然很快被澄清,但还是给德云社带来了一些负面影响。
可现在,时间提前了。
是因为她的重生改变了什么吗?还是说,有些事情,原本就比她记忆中的更早开始酝酿?
童念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重生之后,她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试图用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去规避那些她记得的危机。她提醒张云雷注意身体,她婉拒那些不怀好意的采访,她在舆论喧嚣的夜晚默默守着后台。她以为自己在掌控一切,可现在,她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并不是按照她记忆中的剧本一成不变地运行的。
蝴蝶效应。
她的每一个微小举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改变事情的发展轨迹。
那么,“乐享文化”的提前活动,是不是也和她有关?
童念不知道。
电脑开机完成,桌面显示出来。她打开后台管理系统,开始核对下午彩排的演员名单和道具需求。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强迫自己专注在工作上,把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去。
中午十二点,王姐拎着饭盒过来。
“吃饭了。”王姐把饭盒放在童念桌上,“西红柿鸡蛋面,我多煮了一点,给你带了一份。”
“谢谢王姐。”童念接过饭盒,打开盖子。
热气腾起来,带着西红柿的酸甜和鸡蛋的香气。面条煮得恰到好处,汤汁浓郁。童念用筷子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温热的食物滑过食道,带来一种踏实的感觉。
“下午彩排,你主要盯着道具和茶水就行。”王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也打开自己的饭盒,“演员们自己会排练,你不用管他们怎么演。要是有什么需要调整的,他们会跟你说。”
“好。”
“对了,”王姐吃了口面,忽然想起什么,“张老师那边,你送合同的时候,他没说什么吧?”
童念的手顿了顿。
“没说什么。”她低声回答,“就是问了我几句后台工作的事。”
“问了什么?”
“问我适应不适应,工作感觉怎么样。”
王姐点点头:“张老师就是细心。他平时话不多,但心里有数。你做事认真,他肯定看得出来。”
童念没接话,只是低头吃面。
西红柿的酸味在舌尖蔓延,鸡蛋的嫩滑混着面条的筋道。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王姐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后台的琐事,说哪个演员最近状态好,说哪场演出观众反响热烈。童念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吃完饭,童念收拾好饭盒,去茶水间清洗。水龙头哗哗地响,水流冲过饭盒内壁,带走残留的汤汁。她洗得很仔细,连边角都用手指擦了一遍。洗完后,她把饭盒晾在架子上,转身回到工位。
下午一点半,演员们陆续来到后台。
小剧场的彩排两点开始,演员们需要提前化妆、换衣服、对词。后台渐渐热闹起来,说笑声、脚步声、道具搬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童念按照名单,把每个演员需要的道具——扇子、手绢、醒木——一一准备好,放在指定的位置。然后又去烧水泡茶,把茶杯整齐地摆在托盘上。
“童助理,麻烦给我一杯茶。”一个年轻演员走过来,脸上还带着妆。
“好。”童念倒了杯茶递过去。
演员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皱起眉头:“有点烫。”
“我给您兑点凉的。”童念连忙说。
“不用不用,我晾一会儿就行。”演员摆摆手,端着茶杯走了。
童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吐了口气。她重新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准备下一杯茶。
两点整,彩排开始。
演员们上台,后台暂时安静下来。童念站在侧幕条旁边,透过缝隙看着舞台。灯光打在演员身上,他们的影子投在幕布上,随着动作晃动。台词声、笑声、观众的模拟掌声——虽然台下没有真正的观众,但演员们依然投入地表演着。
童念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后台。
她开始整理演员们换下来的衣服,把散落的道具归位,检查茶水是否需要补充。工作琐碎而重复,但她做得很认真。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按部就班地运转。
彩排进行到一半,休息时间。
演员们三三两两地回到后台,喝水、补妆、对词。童念端着托盘,给每个人递上温热的茶水。
“谢谢童助理。”一个演员接过茶杯,笑着说,“你做事真细心,茶水温度刚好。”
“应该的。”童念微微点头。
她端着托盘往前走,经过一个角落时,听见两个演员在低声交谈。
“你说,‘乐享文化’打听咱们的事,会不会是想挖人?”
“挖谁?咱们这儿谁值得他们挖?”
“那可说不准。咱们小剧场最近几场演出效果都不错,有几个年轻演员表现挺亮眼的。‘乐享文化’那边,最擅长挖有潜力的新人。”
“他们要是真敢挖,班主能饶了他们?”
“班主是班主,可架不住有人自己动心啊。‘乐享文化’给的条件,听说比咱们这儿好多了。”
童念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端着托盘,继续往前走,但耳朵却竖了起来。
“条件好有什么用?德云社是家,他们那儿就是个公司。能一样吗?”
“话是这么说,可人往高处走……”
声音渐渐低下去,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童念走到茶水间,把托盘放下。她站在水槽边,看着水流哗哗地冲过掌心。水温微凉,刺激着皮肤。她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然后转身靠在料理台上。
挖人。
前世,“乐享文化”确实挖过德云社的墙角。虽然最终没有成功,但还是引起了一阵风波。当时有几个年轻演员确实动过心思,虽然最后都留了下来,但那件事给团队带来的裂痕,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愈合。
而现在,这件事似乎也要提前发生了。
童念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不能直接去警告谁,不能直接说“我知道‘乐享文化’要挖人,你们要小心”。那样太突兀,太可疑。她必须找到一个合理的方式,一个不引人怀疑的方式,去提醒,去防范。
可是,该怎么做?
彩排结束的铃声响起。
演员们陆续下台,回到后台卸妆、换衣服。童念开始收拾后台,把用过的道具归位,清理垃圾,擦拭桌面。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她的动作熟练而迅速。
“童助理,辛苦了。”一个演员经过时对她说。
“不辛苦。”童念抬起头,露出一个微笑。
下午四点,后台收拾完毕。
演员们陆续离开,后台渐渐安静下来。童念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水电都关好,然后锁上门,朝办公室走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走廊染成一片暖金色。光斑在地板上移动,像流动的琥珀。童念走到办公室门口,抬手敲门。
“进来。”
推开门,王姐还在办公桌前工作。桌上堆着更多的文件,计算器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王姐,后台收拾好了。”童念说。
“好。”王姐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你也早点下班吧,忙了一下午了。”
“嗯。”童念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怎么了?”王姐察觉到她的迟疑,放下笔看着她。
“王姐,”童念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我今天听到一些话。”
“什么话?”
“关于‘乐享文化’的。”童念斟酌着措辞,“听说他们最近在打听咱们小剧场的事。”
王姐的表情严肃了一些:“你听谁说的?”
“几个演员在聊天,我无意中听到的。”童念说,“他们说,‘乐享文化’在打听咱们的上座率、节目安排,还有……演员的排班情况。”
王姐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我知道了。”
“王姐,他们……”
“小童,”王姐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后台工作,有时候会听到各种各样的消息。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有些需要重视,有些听听就算了。‘乐享文化’那边,我会留意的。你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别想太多。”
童念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好。”她低声说。
“下班吧。”王姐重新拿起笔,“明天见。”
“明天见。”
童念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夕阳西沉,暮色开始笼罩这座城市。童念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张云雷休息室的门紧闭着。
门后,是那个她试图守护的人,是那个她前世只能仰望的人。而现在,她离他那么近,却又那么远。她能做的,似乎只有这些琐碎的工作,只有这些不引人注意的提醒。
可是,够吗?
童念不知道。
她转过身,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一声,又一声,像她此刻的心跳,沉重而缓慢。
走出德云社大门,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街灯已经亮起,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童念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车流在街道上穿梭。
这个世界,依然按照它自己的节奏运转着。
不会因为她的重生而改变,不会因为她的焦虑而加速或减速。
她所能做的,或许不是掌控一切,而是尽己所能,然后,相信这个团队,相信这些她想要守护的人,他们有自己的力量,有自己的智慧,能够应对风雨。
童念深吸一口气,凉风灌进肺里,带来一种清醒的感觉。
她迈开脚步,朝公交站走去。
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童念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夜景。霓虹灯闪烁,广告牌流光溢彩,这座城市的夜晚,繁华而喧嚣。
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后台工作人员,一个带着前世记忆的重生者,一个试图弥补遗憾的守护者。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