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自从萧京渊与自己相处以来,好像家族就没有顺利过。
晚风穿堂,卷起庭院满地落樱,陆知雪立在微凉月色里,指尖捏着刚递来的家书,纸页薄凉,字字沉压心口。
她静立良久,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心底忽然生出一个荒唐、却又无比真切的念头。
自她结识萧京渊,与她相识相处以来,沈家就再也没有顺过一日。
从前的沈家,是京中赫赫有名的将门世家,世代清贵,门庭显赫。
父辈仕途坦荡,兄姊安稳顺遂,府中岁岁平安,无灾无难,百年基业稳如磐石,是旁人艳羡的顶尖望族。
可一切变故,皆是从她遇到萧京珩开始。
初时只是细碎波折。家中铺户莫名遇袭,多年合作的商户骤然毁约,家中子弟待遇屡屡失利,原本唾手可得的仕途机遇,一次次凭空错失。
彼时她只当是时运起伏,从未放在心上。
可往后的日子,风波愈演愈烈,再无宁日。
父亲朝堂之上无端卷入派系纷争,屡遭打压,日日如履薄冰;兄长镇守的属地突发水患,劳民伤财,功绩尽毁;府中接连出事,库房失火、良田遭淹、亲友反目、小人构陷,一桩桩、一件件,接踵而至,压得整个陆家喘不过气。
短短数月光景,赫赫望族迅速衰败,风光不再,人人疲于奔命。
沈知雪仰头望着天边冷月,喉间泛起一丝苦涩的腥甜。
她曾无数次复盘所有灾祸,查遍所有缘由,查不出算计,查不出阴谋,偏偏所有厄运,精准卡在她与萧京渊相识相知之后。
她见过世间所有顺遂安稳,所以才最清楚——
不是时运不济,是她遇见萧京渊的那一刻起,沈家的气运,就尽数折损在了他的深情里。
旁人不知缘由,只道沈家流年不利,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沈知雪是沈家清雅绝尘的掌上珠,是三皇子萧京渊放在心尖隐秘呵护的人,是命格清贵的人。
于是天道反噬,报应落满家门。
她不惜与他成为爱人,代价便是倾覆整个沈家的安稳顺遂。
月色清冷,映得少年姑娘一身孤凉。陆知雪垂眸,眼底盛满疲惫与不解。
她从未告诉任何人这份诡异的巧合,只能独自扛下所有煎熬。
她心底都藏着深入骨髓的愧疚与惶恐。
是她沈家满门,生生换来的一场万劫不复的空欢喜。
自看清那场宿命般的因果之后,沈知雪便变了。
自从沈家流年不顺开始,沈知雪心里那点朦胧旖旎的心思,便一点点彻底冷了下去。
此前她尚懵懂,只觉近来家中诸事古怪。父亲在朝堂之上无端被人弹劾,原本安稳平顺的仕途陡生荆棘。
府里下人接连犯错,老宅梁柱无故开裂,就连往年岁岁丰收的良田,今夏也莫名遭了旱涝。
一桩桩,一件件,来得猝不及防,毫无征兆。
起初府中之人皆以为是时运不济,唯有沈知雪静静复盘,心底生出一身寒凉的通透。
所有祸事倾覆的节点,恰好都是从萧京珩频频靠近她开始。
从前他心悦她清冷孤高的模样,贪恋他暗处无声的温柔,默许自己一次次忍不住向他靠拢。
他赠她隐秘新衣,默默替她摆平琐碎麻烦,不动声色护她周全,那些藏在暗处的偏爱,曾让她心底悸动不止。
可如今她不敢了。
萧京珩是什么人?
京中最负盛名的三皇子,命格孤高,气场凛冽,素来不近人情、不沾风月。
旁人都说他命数过硬,清冷克缘,寻常人沾之即伤。
从前她只当是流言蜚语,只当是世人畏他权势,刻意编造的说辞。
可直到沈家轰然遇劫,满门日渐凋敝,她才后知后觉懂得。
不是流言虚妄,是她福薄,承不住他的偏爱。
但凡她与萧京珩多一分牵扯,沈家便多一分坎坷。
他是九天寒月,孤绝登顶,生来便该孑然一身,无人相伴。
而她是俗世凡花,身负家族百口安稳,根本经不起这般逆天相克的宿命。
萧京渊因她家道衰败的前车之鉴尚在眼前,她又怎敢重蹈覆辙,亲手葬送整个沈家?
一念至此,沈知雪心底所有旖旎情思,尽数化作刺骨的克制与惶恐。
自此,她开始刻意远离萧京珩。
从前庭院偶遇,她会眉眼微软,轻声与他见礼,心底藏着悄悄欢喜。
如今远远望见那抹清挺玄色身影,她第一反应便是侧身避让,敛步转身,宁可绕远路,也绝不与他碰面半分。
往日府中宴饮、世家相聚,只要听闻萧京珩在场,她便寻借口推脱不去。
他遣人送来的精致点心、御寒软裘、解暑凉茶,她尽数原封不动退回,语气恭谨疏离,再不肯收下他半分恩惠。
贴身侍女晚翠看在眼里,满心疑惑:“姑娘,萧京珩公子待您素来特殊,从前您最是偏爱他送来的东西,如今为何尽数拒之门外?”
沈知雪立在窗前,望着院中萧条花木,眸光清淡,带着几分无人知晓的酸涩:“我与萧公子,本就尊卑有别,情谊浅薄,不该过多牵扯。”
过多牵扯,便是灭顶之灾。
她不敢说,不敢讲,只能独自咽下所有委屈与心动。
那日黄昏,萧京珩亲自来沈府别院寻她。
晚风落霞,满庭静谧,他立在回廊尽头,一身素色锦袍,眉眼清冷如旧,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淡暗沉。
他看着仓促转身、想要避走的少女,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清冽:“知雪,为何躲我?”
沈知雪脚步一顿,心口骤然抽痛。
她攥紧袖中指尖,生生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缓缓回身,垂眸躬身,礼数周全,却疏离得如同陌路生人。
“萧公子多虑了。”她语声平平,无半分从前的柔软,“近日家中琐事繁多,知雪无暇嬉闹,只得闭门静养,并非刻意回避公子。”
字字客气,句句生分。
萧京珩深深凝着她低垂的眉眼。
他看得见她眼底强压的落寞,看得见她刻意疏离的姿态,看得见她硬生生斩断所有牵连的决绝。
他沉默片刻,周身气息愈发清寒:“是吗?”
沈知雪不敢抬眼与他对视,不敢撞进他那双太过深邃的眼眸,怕自己所有伪装顷刻崩塌。
她轻轻颔首,一字一句,字字剜心:“是。往后还请陆公子自重,莫要再为知雪耗费心思,徒惹旁人闲话,徒增彼此牵绊。”
牵绊二字落下,彻底划开两人界限。
风过回廊,落木簌簌。
萧京珩静静看着她故作冷淡的模样,眼底那点温柔微光,一点点沉寂下去,覆上层层冰封的寒意。
他未曾多言,只是淡淡颔首,声音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好。”
一句好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垮了沈知雪紧绷的心弦。
她逼着自己垂眸行礼,逼着自己转身离去,步履平稳,不曾回头半步。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每走一步,心口便疼一分。
她亲手推开了世间唯一默默偏爱她、护她至深的人。
只为保沈家平安,保他不被宿命羁绊。
从此山高水远,她避他如避宿命,断情断念,只求——各自安稳,岁岁无牵。
海棠落了满肩,微风微凉。
沈知雪静静立在原地,望着萧京渊决绝离去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
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掏空一块,空空落落,酸涩难言。
她从前所认识的萧京渊,热烈、坦荡、温柔。
他会记住她随口一提的喜好,会在她蹙眉烦闷时耐心宽慰,会不惧旁人闲话,一次次踏过长街回廊,只为见她一面。
那样滚烫热烈的偏爱,真切得仿佛昨日。
可不过半月光景,一切尽数变了模样。
她疏离、淡漠、客气,疏离得像从未相识,客气得让他心口发疼。
她想不通缘由,更无从追问。满腔疑惑与委屈无处安放,只化作一片淡淡的茫然。
晚风拂过庭院,吹得花枝轻颤。陆知雪缓缓抬手,拂去肩头落花,心头沉沉。
也是这一刻,她莫名想起了另一个人——陆辞渊。
世人皆知萧京渊待她温柔热忱,人人看得见的偏爱热烈,轰轰烈烈,人人称道。
可无人知晓,暗处的陆辞渊,从来都是无声的温柔。
萧京渊的好,是明目张胆、人人可见的宠溺,来得坦荡耀眼,稍有变故便起落分明,让人轻易感知冷暖。
可陆辞渊不一样。
他素来清冷寡言,性情疏离,从不会说半句温柔情话,从不会刻意讨好逢迎,更不会在外人面前对她表露半分特殊。
可细水长流的日子里,他的偏爱从来未曾断过。
她怕冷,入冬前他会悄无声息让人送来最软的狐裘;她读书久坐疲惫,案头总会莫名多出一盘清甜点心;她夜里贪凉忘关窗,第二日晨起窗门一定严合;她偶尔染风寒,药汤永远温在炉上,从不声张。
他从不像萧京渊那般日日寻她、句句关心,可他的温柔从不会忽冷忽热,从不会骤然疏远。
无论世事如何、无论她是否察觉,他始终站在原处,沉默护她,静默周全。
尤其是今日那件凭空出现在她衣柜里的新衣。
那袭雅致温柔的锦裙,针脚细腻、用料上等,贴合她所有喜好,温柔得恰到好处。
先前她满心疑惑,猜不透是谁所为。
可经历方才萧京渊骤然的冷淡疏离,她心底忽然隐隐有了答案。
绝不会是萧京渊。
若是他,向来坦荡直白,赠衣必会亲口相送,温言细语,绝无这般隐秘悄然的道理。
唯有陆辞渊。
唯有他,惯于隐忍,惯于藏情,惯于把所有温柔藏在暗处,不声不响,不为人知。
沈知雪垂眸,指尖轻轻攥起裙摆,心绪翻涌不休。
原来最热烈的温柔,转瞬便可疏离远去。
可最沉默的深情,却始终润物无声,岁岁如常。
萧京渊的喜欢,如烟火绚烂,亮得夺目,却转瞬凋零。
陆辞渊的偏爱,如静水沉渊,无声无息,却岁岁安稳。
她从前总被萧京渊的热烈牵动心绪,却忽略了身后那道常年静默、为她兜底的清冷身影。
庭院寂静,落英纷纷。
沈知雪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的茫然渐渐褪去,多出几分清明与细碎的悸动。
那件神秘新衣的由来,她好像……终于快要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