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死士吐秘,藩镇勾连,边地暗流汹涌
戈壁古道的厮杀尘埃落定,血腥味混着黄沙在风里弥漫。
被俘的四名死士被禁军重兵捆缚,押至临时营地中央。四人浑身伤口渗血,气息萎靡,却始终紧闭双唇,双目木然,一副宁死不吐一字的模样。
靖王李琎按剑而立,面色沉冷:“这批死士自幼被豢养,早已断了七情六欲,寻常威逼利诱,怕是难撬开他们的嘴。”
沈砚走到几人面前,长剑归鞘,目光平静地扫过蒙面黑巾下的双眼。他并未动刑,也未厉声呵斥,只是缓缓开口,声音透过呼啸风沙,清晰传入几人耳中:
“李林甫已伏法,长安党羽连根拔尽,你们为之卖命的根基,早已化为泡影。”
“千里奔袭截杀,如今同伴死伤殆尽,退路彻底断绝。死在这里,不过是化作戈壁一抔黄沙,无人知晓你们的存在;若是吐露实情,尚可留一线生机,择路自寻活路。”
这番话没有威压,却句句戳中要害。这些死士一生只为任务而活,可当主子覆灭、任务失败,心中那点偏执的执念,本就摇摇欲坠。
片刻沉寂后,其中一名伤势最重的死士喉头滚动,终于率先打破沉默,沙哑的声音响起:
“不必多言……我等奉命行事,只求一死。但有些事,就算不说,早晚也会败露。我可以讲,但求你放过余下三人。”
“准。”沈砚应声。
死士扯下脸上蒙巾,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布满刀疤的面容,他喘着粗气,缓缓道出藏在暗处的惊天秘情。
“相爷生前,不止布局朝堂,更暗中结交河朔、陇右两大藩镇。”
“数年之间,双方私相往来,互赠金银、甲械、密信。李林甫许诺,他日若朝堂有变,便在朝中为藩镇谋取特权,默许他们扩充私兵、截留赋税;而藩镇则答应,一旦相爷遭遇不测,便以边地不稳为由起兵呼应,搅乱天下,伺机反扑。”
一语落地,靖王脸色骤变。
藩镇拥兵自重,本就是大唐隐忧,如今竟与前朝巨奸早早勾连,隐患之大,远超预想。
“除此之外,”死士继续说道,“我们十二人出京之前,还接到另一道密令。若截杀你二人失败,便设法联络吐蕃边境守将,泄露我朝边军布防虚实,借外敌之手,牵制大唐兵力。”
“吐蕃与相府暗通款曲多年,双方早有默契,只求趁着长安动荡、边防空虚,趁机蚕食西域疆土。”
内外勾结!藩镇作乱、外敌窥边,两股势力拧成一股绳,意图颠覆如今重整清明的朝局!
沈砚指尖微微收紧,眼底寒芒渐盛。李林甫心机之深,布局之远,当真令人不寒而栗。身死之后,依旧留下连环杀局,从朝堂到边疆,从中原到域外,环环相扣。
“还有吗?”沈砚追问。
“陇右藩镇帐下,还收留了数十名当年被朝廷贬黜的相府旧官、败军之将,如今隐于军营之中,充当幕僚,出谋划策。”死士说完最后一条线索,闭上双眼,“该说的,都已说完。言而有信,放他们走吧。”
沈砚示意禁军解开另外三人束缚。三人面无表情,互相搀扶着,转身走入茫茫戈壁深处,消失在风沙之中。
“狼子野心,至死不休!”靖王双拳紧握,怒火难平,“藩镇私蓄兵力、勾结奸邪,又引外敌入境,若任由其发展,不出数年,必成大祸!”
“当下之急,分三步走。”沈砚迅速理清思路,有条不紊地部署,“第一,八百里加急再传长安,将藩镇、吐蕃勾连的秘情上奏陛下,请朝廷提前调兵,戒备西线边境;第二,我们暂缓原定巡查路线,改道先赴陇右藩镇,当面核查虚实,敲山震虎;第三,派人暗中潜入藩镇军营,搜证取证,揪出潜藏的旧党余孽。”
“就依你之计!”靖王当即拍板。
队伍稍作休整,掩埋战死的禁军将士与敌方尸身,清理战场痕迹。三大龙卫依旧寸步不离,众人收拾行装,调转方向,朝着陇右藩镇治所疾驰而去。
一路西行,沿途所见,更是印证了死士所言非虚。
往日规整的边地驿站,如今多了不少形迹可疑的武士往来;州县官府递来的文书,字里行间处处含糊,对藩镇兵力、粮秣数目刻意遮掩;甚至沿途村落,都流传着“朝廷轻待边将、苛扣军饷”的流言,显然是有人刻意煽动民心,制造对立。
流言、私兵、暗使、外敌,多方暗流交织,整座西域边境,已然成了一座巨大的火药桶,只需一点火星,便会轰然爆炸。
两日后,队伍抵达陇右藩镇治所城下。
城池高大,城墙上甲士林立,旗帜飘扬,看似军容严整。可沈砚登高远眺,一眼便看出端倪:城头士卒眼神散漫,阵型杂乱,不少人身着制式不一的铠甲,分明是藩镇私自招募的部曲,并非朝廷正规军。
城门守卫见是朝廷钦差仪仗,神色闪烁,连忙入城通报。
不多时,陇右节度使郭承业率领一众属官出城迎接。此人年过五旬,身材魁梧,久居边关,脸上带着沙场风霜,面上堆着客套的笑容,行礼姿态看似恭敬,眼底却藏着警惕与慌乱。
“不知王爷、沈御史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郭承业朗声寒暄,目光下意识扫过队伍中的精锐禁军与三大龙卫,心头暗暗打鼓。
他早已收到暗报,知晓李林甫倒台、长安大清洗,也听闻十二死士西出截杀之事。如今朝廷重臣突然亲临陇右,来意可想而知。
靖王淡淡开口,开门见山,不给对方迂回余地:“本王与沈御史奉陛下旨意,巡查西路边防、核查各地军政。郭节度使,即刻传令,打开军库、兵籍册库,今日当众清点兵力、军械、粮饷。”
郭承业脸上笑容一僵,连连摆手:“王爷有所不知,近日边境不宁,士卒多在外巡防,兵籍账册繁杂,仓促之间不便清点。不如二位大人入城歇息,容下官筹备几日,再行查验?”
“不必。”沈砚上前一步,目光直视郭承业,语气清冷,“边防为重,军务之事,耽搁不得。郭节度使百般推诿,莫非是军中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一句话,直击要害。
郭承业身后的属官们瞬间神色大变,交头接耳,阵脚大乱。
郭承业脸色由红转青,强压下心慌,硬着头皮道:“御史此言差矣!我镇守陇右多年,一心为国,何来藏私之说?只是规矩如此,还请二位体谅。”
“规矩?”沈砚冷笑一声,“大唐军规,天下一体。藩镇兵力、军械、粮饷,归朝廷统管,随时可查。你今日阻拦查验,是想违抗圣命吗?”
话音落下,随行禁军齐齐上前一步,甲叶铿锵,杀气凛然。
城门前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郭承业看着眼前阵容,心知硬抗绝非上策。长安雷霆手段他早有耳闻,李林甫权倾朝野尚且身败名裂,他一介藩镇节度使,若公然对抗钦差,等同于谋逆。
权衡再三,他终究不敢撕破脸皮,咬牙拱手:“既然二位大人执意如此,下官……遵命便是。”
无奈之下,郭承业只得下令打开军库与册库。
沈砚、靖王分兵两路,一路清点军械粮草,一路核查兵籍名册。
半个时辰后,两处查探结果相继汇总。
兵籍册上登记在册的士卒,仅有万人之数,可城内城外驻扎的私兵,粗略清点已超一万五千人,凭空多出五千无名部曲;军库之中,还搜出一批制式特殊的兵器,并非朝廷统一锻造,乃是私下冶炼打造;账册之上,多处粮饷、赋税流向不明,巨额银两凭空消失。
桩桩件件,皆是铁证。
靖王手持账册,面色冰冷,厉声质问:“郭承业!兵籍造假、私募部曲、截留赋税、私造军械,桩桩都是违逆国法的重罪!你还有何话可说?”
郭承业双腿一软,面色惨白,再也维持不住镇定。
他知道,今日之事,已然败露。
城门口围观的将士、百姓一片哗然。潜藏多年的猫腻被当众揭穿,藩镇多年的遮掩,彻底浮出水面。
就在此时,城角暗处,数名身着便服的男子对视一眼,悄然退走,翻身上马,朝着吐蕃边境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是藩镇与吐蕃联络的信使,眼见事态危急,第一时间前去报信求援。
沈砚余光瞥见奔逃的人影,眼底一沉:“有人通风报信,去往吐蕃方向。看来,战火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郭承业垂首不语,心中却尚存一丝侥幸。他背靠吐蕃,又有河朔藩镇遥相呼应,就算被抓现行,对方也未必敢贸然动手。
陇右一地的乱象刚刚掀开冰山一角,河朔藩镇按兵不动,吐蕃大军蠢蠢欲动,散落各地的相府旧党也在暗中串联。
西域的棋局,远比想象中更加复杂凶险。
沈砚望向远方连绵的雪山与戈壁,沉声对靖王说道:“扣押郭承业,封锁城池,严防内乱。同时传令沿线守将,加固边防,全军进入战备状态。”
“这一次,我们要面对的,不再是区区死士、朝堂余党,而是手握重兵的藩镇,虎视眈眈的外敌。”
风沙再起,笼罩整座边城。
一场牵扯藩镇、外族、旧党的大规模动乱,已然在西域大地,悄然酝酿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