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烬:盛唐归鸿
第二章 浊流暗涌,玉影扶危
曲江春水暖,十里桃花香。
沈砚踏出临水茶寮,脚下青石板被落英铺得松软。长安的风温柔缱绻,拂去江湖风尘,却吹不散他眼底沉淀十年的冷寂。
陈六紧随其后,压低声音禀报:“公子,属下已经安顿好宅院,就在城西平康坊后侧,僻静隐蔽,无人打扰。行囊与当年沈家留存的密卷、信物,皆已妥善安置。”
沈砚微微颔首,目光平视前方络绎不绝的人流,淡淡道:“不急着回宅。初入长安,先看人心,再看朝堂。”
十年山野蛰伏,他熟读兵书、深谙权谋,却阔别帝都太久。如今的长安,看似歌舞升平,实则早已被奸佞浸透,李林甫把持朝政多年,党羽遍布三省六部、州县藩镇,盘根错节,密如蛛网。
贸然出手,只会粉身碎骨。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光明正大立足长安、入局朝堂的身份。
二人顺着曲江池岸缓步前行,沿岸画舫凌波,丝竹悠扬,文人雅士对诗饮酒,贵家公子携妓春游,一派盛世安乐图景。往来之人衣着锦绣,笑语盈盈,无人知晓,脚下这片繁华土地,曾埋忠骨、藏冤屈。
“当年沈家出事之后,朝中再无敢言真话之人。”陈六望着眼前景象,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懑,“李林甫一句‘野无遗贤’,堵死天下仕子进言之路,如今朝堂之上,尽是阿谀奉承、趋炎附势之辈。”
沈砚眸光微沉。
开元末年的盛世,是极致的繁华,亦是极致的腐朽。
玄宗倦政,耽于享乐,笃信权臣,将朝野庶务尽数交由李林甫打理。这位口蜜腹剑的宰相,最擅长粉饰太平、排除异己,短短数年,便将贞观、永徽以来的清明朝风,搅得浑浊不堪。
“盛世最可怕的从不是战乱流离,”沈砚缓步开口,声音清冷,“是温水煮蛙,人人沉溺浮华,眼见大厦将倾,却无人敢扶、无人愿醒。”
话音未落,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推搡之声,打破了曲江池畔的雅致闲适。
“滚开!瞎了你的狗眼,也敢挡我郑少的路?”
粗暴的呵斥骤然响起,伴随着侍女惊呼、百姓避让的动静。
沈砚抬眸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桃花甬道上,一群锦衣仆从簇拥着一名华服少年横冲直撞而来。少年二十出头,腰束玉带,手持折扇,面色倨傲轻浮,眉眼间尽是仗势欺人的跋扈。
周遭踏青的百姓、仕子纷纷四散避让,无人敢与之争执。
“是吏部侍郎郑怀安的嫡子郑恒。”陈六低声提醒,“靠着其父权势,在长安横行霸道、为非作歹,欺压平民、凌辱仕子是常事,旁人敢怒不敢言。”
沈砚目光淡淡扫过,本无意插手长安纨绔的荒唐闹剧。
世间不平之事千千万,他如今自身如履薄冰,无力事事过问。
可下一瞬,局势骤变。
郑恒策马狂奔,马匹受惊扬蹄,直直朝着方才桃花树下那位白衣女子的方向冲去!
苏清鸢方才正俯身,查看路边一株被踩踏弯折的药草,心神专注,竟未察觉身后疾驰而来的骏马。
周遭游人惊呼后退,无人敢上前阻拦狂奔的马队。
眼看马蹄就要踏落身前,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素白身影骤然上前。
苏清鸢身侧的侍女吓得脸色惨白,失声尖叫:“小姐!小心!”
千钧一发,电光石火。
就在马蹄即将触及衣袂的刹那,一道清挺青影骤然掠出。
沈砚脚步轻踏,身形如流云瞬至,不疾不徐抬手,精准扣住狂奔骏马的辔头。
看似轻盈一掌,却蕴含千钧之力。
奔腾的骏马骤然受惊止步,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高亢嘶鸣,随即稳稳落定,四蹄稳稳钉在原地,再不敢乱动分毫。
马背上的郑恒猝不及防,身子剧烈一晃,险些跌落马背,狼狈稳住身形后,顿时勃然大怒。
“哪来的野小子!敢拦本少爷的路?活腻歪了?”
郑恒怒目圆睁,居高临下地瞪着身前的青衫少年,满脸戾气。他在长安横行惯了,从未有人敢如此阻拦他,更何况是一个衣着朴素、看似毫无背景的外乡少年。
其身后一众仆从立刻围拢上前,凶神恶煞,将沈砚团团围住,气势汹汹。
周遭百姓纷纷屏息,暗暗替这个陌生少年捏了把汗。谁都知道郑恒嚣张跋扈,今日这少年,怕是要吃大亏了。
尘埃落定,风停马静。
沈砚松开马辔,指尖轻拂衣袖微尘,身姿挺拔如初,神色平淡无波,眼底不起半分波澜。
他没有看暴怒的郑恒,而是侧身,望向身后惊魂未定的白衣女子。
“姑娘无碍?”
声音清润温和,褪去了方才的冷冽,带着几分淡然温和。
苏清鸢缓缓直起身,抬眸望来。
方才惊险一瞬,她甚至未看清来人动作,危机便已悄然化解。
眼前少年一身洗旧青衫,无冠无佩,朴素无华,却身姿挺拔,眉目清朗。明明立于一众凶神恶煞的仆从包围之中,身陷险境,却身姿从容,气度沉稳,眼底藏着远超年岁的沉静与定力,丝毫不见慌乱。
风吹落桃瓣,落在他肩头、发间,衬得他清俊的眉眼,愈发澄澈凛然。
苏清鸢微微颔首,清雅声线轻柔如春风:“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小女无恙。公子恩情,清鸢铭记于心。”
她神色平静从容,并无半分后怕慌乱,只是目光微凝,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长安世家子弟她见遍无数,或浮夸张扬,或虚伪矫饰,或附庸风雅,却从未见过这般少年。
看似闲散江湖客,风骨气度,竟远超诸多锦衣权贵。
“装模作样!”
马背上的郑恒见二人对话,更是怒火中烧,厉声呵斥,“本少爷踏青游街,乃是天经地义!是这女子挡路在先,你区区一介布衣,也敢多管闲事?来人,给我拿下!好好教训一顿,扔去曲江池中!”
话音落下,几名仆从立刻握拳上前,气势汹汹。
周遭百姓无人敢出声劝阻,纷纷低头避让。吏部侍郎乃是李林甫的心腹党羽,权势滔天,寻常人根本招惹不起。
陈六当即上前一步,欲出手护主。
“退下。”
沈砚轻声开口,拦下陈六。
他抬眸,终于看向马背上盛气凌人的郑恒,眼底温润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微凉清冷。
“长安帝都,天子脚下,大道通衢,本是万民行路之地。”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周遭喧嚣,落于众人耳中,掷地有声。
“公子纵马疾驰,冲撞行人,惊扰百姓,不思悔过,反欲仗势欺人。吏部侍郎教出来的儿子,便是这般目无王法、横行市井的吗?”
一语落地,全场骤然寂静。
郑恒脸色瞬间铁青。
区区布衣,竟敢当众指责他,甚至暗讽其父教家无方!
“放肆!你一个无名野民,也敢妄议朝廷官员、辱我郑家?”郑恒气得满脸涨红,厉声怒吼,“我看你是找死!”
“王法自在人心,不在于权势高低。”沈砚身姿未动,气场却步步压迫而上,“开元盛世,陛下治世,律法严明。纵马伤人、欺压庶民,乃是违律之举。莫非郑公子以为,有父辈权势庇护,便可凌驾大唐律法之上?”
字字铿锵,句句有理。
郑恒一时语塞,气得浑身发抖,却偏偏无从辩驳。
周围围观的百姓、仕子,眼中纷纷闪过赞许之色,却依旧无人敢出声附和,只敢默默观望。
苏清鸢立在一旁,眸光微动,心底愈发讶异。
这少年谈吐不凡,深谙律法,气度风骨绝非寻常江湖布衣。这般眼界与定力,绝非山野乡野之人所能拥有。
就在此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温润威严的男声响起:
“曲江胜地,春日雅景,郑公子在此纵马滋事、惊扰游人,成何体统?”
众人闻声转头。
只见一行青衣官吏缓步走来,为首之人身着五品御史官袍,面容清正,眉目肃穆,正是当朝御史中丞,苏珩——苏清鸢的父亲。
其身后跟着数名御史台差官,气场清正威严,瞬间压下了现场的暴戾混乱。
郑恒见到来人,脸色微微一变,嚣张气焰顿时收敛大半,却依旧嘴硬:“苏中丞,不过一点市井小事,何须小题大做?”
“市井小事,亦是治世大事。”苏珩目光清冷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郑恒身上,语气严肃,“大唐盛世,贵在民心安定、律法公正。权贵子弟仗势欺人,惊扰百姓,便是败坏朝风、有违圣德,绝非小事。”
他身为御史中丞,掌监察百官、弹劾奸佞之权,素来刚正不阿,不惧权贵,在朝中颇有清名。
郑恒忌惮苏珩的御史职权,不敢公然放肆,只能咬牙冷哼一声,满心不甘,却不敢再寻衅。
苏珩随即转头,目光落在身前青衫少年身上,神色温和几分:“方才多谢公子仗义出手,救小女于危难。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沈砚微微拱手,姿态从容有礼:“在下沈砚,江湖闲散游人,游历长安,恰逢其会,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沈砚……”苏珩低声默念一遍,细细打量眼前少年,见其气度沉稳、谈吐不凡,眼底闪过一丝赏识,“少年风骨凛然,心怀公道,实属难得。”
他久居朝堂,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此子绝非寻常江湖游子,胸有丘壑,身有气度,绝非池中之物。
一旁的苏清鸢轻声补充:“父亲,方才若非沈公子出手相救,女儿今日恐难全身而退。”
沈珩微微颔首,看向郑恒,正色道:“郑公子,今日之事,你纵马扰民、仗势欺人,本御史定会据实记录,上报朝堂。还望公子谨记,身在官门,当知敬畏、守律法,莫要依仗家世,祸乱市井。”
郑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惧又怒,却不敢反驳,只能狠狠瞪了沈砚一眼,带着一众仆从,狼狈策马离去。
喧闹散去,周遭围观百姓见风波平息,纷纷散去,曲江池畔重归雅致安宁。
桃花依旧纷飞,春水依旧潺潺。
苏珩再度看向沈砚,温声问道:“沈公子看似并非长安人士,此番游历帝都,可有落脚之处?”
“暂居城西,已有落脚之地。”沈砚淡然应答。
“原来如此。”苏珩含笑点头,愈发欣赏,“长安近日将开设制举贤良科,广纳天下奇才隐士。观公子气度学识,绝非平庸之辈,若有意,大可一试,为国效力,一展抱负。”
制举贤良科。
沈砚眼底微光一闪。
他正愁无名分立足朝堂、无渠道入局中枢,这突如其来的制举,恰好是天赐良机。
李林甫把持科举多年,常年压制寒门、排挤忠良,寻常科举早已被其党羽把控,毫无公正可言。唯独帝王亲设的制举,不受权臣完全掌控,是如今唯一能凭真才实学,正大光明踏入朝堂的路径。
这不正是他苦苦等待的入局之棋?
沈砚心念微动,面上却依旧淡然,微微拱手:“多谢中丞提点,在下记下了。若有机缘,自当一试。”
苏珩见他从容沉稳、不骄不躁,心中好感更甚。
一旁的苏清鸢静静伫立,望着眼前身姿清挺的少年,纷飞桃花落在他青衫之上,清雅孤绝,不染尘浊。
她心底隐隐生出预感。
这个骤然出现在长安春日里的青衫少年,或许,终将搅动这座盛世帝都的万千风云。
而此刻的沈砚,目光掠过身前温雅清正的苏氏父女,望向远处巍峨耸立的皇城宫墙。
宫墙高耸,隔绝内外,内里是帝王权柄、朝堂纷争,是十年前那场血海冤案的根源,是他蛰伏十年、步步奔赴的棋局中心。
微风再起,吹动他鬓边发丝。
暗流已动,棋局初启。
他知道,从今日曲江偶遇、结识苏家父女、得知制举消息的这一刻起,他这枚沉寂十年的棋子,终于正式落入了大唐盛世的滔天浊流之中。
长安风雨,自此,与他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