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寒之地的风雪在身后渐渐远去。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冰原尽头走来。他踏雪而行,步履从容,银白色的中长发在寒风中微微拂动。头顶的发丝呈V型分界,刘海自然垂落在脸颊两侧,衬出一张瘦削清冷的面容。鼻梁高挺,双眼微垂,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那笑意并不温暖,也不冰冷,而是一种超脱了喜怒的从容。
他身披一件高耸立领的白色长袍,领口几乎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眼眸和那道高挺的鼻梁。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却丝毫不影响他行进的节奏。每一步踏出,脚下的积雪便会自动向两侧分开,仿佛在为他的前行让路。
分身白默。
自本体沉睡于地底深渊那一日起,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他没有急于返回苍云宗,而是沿着北寒之地的边缘一路南下,穿越了十七座凡人城池,翻过了三十二座灵山,踏过了无数条溪流与峡谷。他像一个真正的散修那样行走世间——斩杀妖兽换取灵石,在荒山野岭中闭关修炼,偶尔与路遇的修士交换丹药和功法心得。
没有人知道他是苍云宗的弟子,更没有人知道他体内流淌着虚无道的传承。在所有人的认知中,他只是一个天资尚可、修炼刻苦的散修。筑基后期的修为,在散修中已算不错,但也仅此而已。
直到那一夜。
南行途中,他遭遇了一场妖兽潮。三头四阶初期的冰脊狼追杀一支商队,商队的护卫死伤殆尽,只剩一个十二岁的女孩蜷缩在马车残骸中瑟瑟发抖。分身本可以绕道而行——散修从不轻易招惹四阶妖兽,那相当于人类化婴初期的存在。但他没有。本体在沉睡中传来的那一丝微不可查的心念波动,让他拔剑了。
那不是一柄真正的剑,而是他以虚无之力凝聚而成的黑色细刃。剑光如墨,在三头冰脊狼之间穿梭。那一战持续了整整一夜,他将本体留在他识海中的战斗本能发挥到了极致——归墟吞噬了冰脊狼的寒冰吐息,虚空挪移将三头巨兽的攻击互相转移,虚无之刃从存在层面切割它们的元神。
当他将最后一头冰脊狼的头颅斩下时,天边正好泛起鱼肚白。他浑身浴血,左臂被咬出了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右腿的骨头断成了三截。但他站在原地,手中黑色细刃斜指地面,晨光照在他沾满血污的脸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那个被他救下的小女孩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惊恐与敬畏交织的复杂神色。
就是那一战之后,他的瓶颈松动了。
他在一座废弃的山神庙中闭关七日。第七日深夜,丹田中轰然一震,筑基大圆满与化婴期之间的那道坚固壁垒,在虚无之力的不断冲刷下终于碎裂。灵力如洪水般涌入新开辟的经脉通道,周身骨骼发出清脆的爆鸣,血肉在灵力的淬炼下脱胎换骨。
他的面容在突破中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本略显圆润的脸颊变得瘦削,下颌线条更加分明,颧骨微微隆起,眼窝微微凹陷。眼角的弧度变得更加冷峻,配上那副微垂的眼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他的白发也从齐耳短发生长到肩胛骨之间,头顶那道V型分界仿佛刀削斧凿,将两侧的银白发丝整齐地分开。
化婴中期。
一年时间,从一个引灵大圆满的杂役弟子,到化婴中期的修士。这样的修炼速度,放在整个洞府界的修真史上,也是凤毛麟角。但只有他知道,这速度并不算快——本体在深渊中沉睡,虚无本源每时每刻都在吸收地底深处的本源之力。那些力量通过本体与分身之间的隐秘感应,源源不断地滋养着他的修为。若没有本体在深渊中的积累,仅凭分身的资质,至少需要三年才能走到这一步。
而本体,早已比他走得更远。他隐隐能感觉到,那片深渊中沉睡的本体,此刻的气息已经达到了一个连他都无法完全感知的境界。虚无道的修为划分与寻常修真不同,第一阶对应化婴期,但本体在沉睡中积累的力量,恐怕已远超这个层次。只是本体仍在沉睡,那力量如同一座被封存的火山,安静地蛰伏在地底最深处,等待着喷发的那一日。
“该回去了。”分身望着远处的地平线,自言自语道。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便散了。但他知道,远在万里之外、深渊之下的本体,能够“听”到这句话。
他继续向前走去。
前方不远处,一座巍峨的灵山已在天际线上隐约可见。那山高逾万丈,九座峰头如九柄利剑直插云霄,山腰处云雾缭绕,隐约可见无数剑光在云雾中穿梭。那是苍云宗,天南星上唯一的四级修真宗门,他名义上的师门。
一年前,他以杂役弟子的身份离开宗门,参加北寒之地的巅峰战。一年后,他以化婴中期的修为归来。一年前,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个侥幸混入第三轮的废脉少年。一年后,那些嘲笑过他的人,恐怕连仰望他的资格都没有了。
白默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一丝淡笑中多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冷意。
苍云宗,山门前。
两名守门弟子正百无聊赖地靠在石柱上。春日的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山门前的石阶上三三两两地走过几个外出归来的外门弟子,都是些熟面孔,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哎,你说,今年大比还会不会再出个白默那样的?”一个方脸弟子随口闲聊道。
“白默?别逗了。”另一个瘦高弟子嗤笑一声,“那人早死在北寒之地了。宗主都派人搜了半年,连根骨头都没找着。我看啊,八成是被什么妖兽吞了,尸骨无存。”
“也是。不过那小子也真是邪门,一个绝灵废体,怎么突然就那么猛了?连叶寒师兄都跟他打了个平手。”
“谁知道呢。修行界这种事多了去了,说不定是吃了什么禁药,或者是被什么老妖怪夺舍了。反正人都死了,说这些干嘛。”
两人正说着,忽然感觉有什么不对劲。不是看到了什么,也不是听到了什么,而是——空气变了。山门前的风不知何时停了。原本在枝头叽叽喳喳的灵雀全都噤了声,缩在树叶间瑟瑟发抖。石阶两侧的青草微微弯曲,朝着同一个方向伏倒,仿佛在向什么东西低头。
守门弟子抬起头。
石阶的尽头,一道白色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走来。
那人逆着光,面容一时看不太清。只能看到一头银白色的中长发在风中微微拂动,以及那件高耸立领的白袍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走路的姿态很特别——不快,但每一步落下都异常稳当,仿佛整个人的重心与脚下的大地融为了一体。明明是走在石阶上,却没有发出一丝脚步声。
他越走越近。
方脸弟子瞪大了眼睛。那张脸——虽然比记忆中瘦削了许多,虽然气质已经截然不同,但那头白发,那双银色的睫毛,还有那双微垂的眼眸……
“白……白默?!”他的声音尖得变了调。
白默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平静如水,没有愤怒,没有得意,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就像看路边的一块石头。
方脸弟子却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发软。那不是威压,白默根本没有释放任何威压。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生命本能深处的恐惧——就像一只兔子突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头猛虎面前,即便那头猛虎正在打盹,兔子也会本能地想要伏地求饶。
白默收回目光,继续向山门走去。
瘦高弟子下意识地想要阻拦,手刚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在剧烈颤抖。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白默从他身旁走过,衣袍带起一缕微风。那风中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名状的气息——不是灵力,不是煞气,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纯粹的东西,让他的丹田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起来。
直到白默的背影消失在通往主峰的石阶上,两名守门弟子才如蒙大赦般大口喘息起来。他们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他回来了……”方脸弟子喃喃道,眼中满是骇然,“他身上的气息……至少是化婴期!不,不止……我看不透……我完全看不透!”
瘦高弟子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十根手指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与此同时,内门演武场。
柳青正盘膝坐在演武场中央的聚灵阵中,闭目调息。一年过去,她的修为已经从结丹中期提升到了结丹后期,距离大圆满只差一步。她依旧是内门弟子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叶寒常年闭关,其他内门弟子无人能望其项背。
但她的眉头却微微蹙着。
自从一年前从碎星界出来,她的道心便出现了一道微不可查的裂痕。那道裂痕的名字,叫白默。
一个杂役弟子,一个三次检测皆为绝灵之体的废物,却在碎星界中连败叶寒、炎烈、鬼童,又差点击败了她。虽然最后一战她没有参加——北寒之地巅峰战她被凌若寒的冰封咒余波冻伤,提前出局——但她亲眼看到了白默接住叶寒裂天一剑的场景,也感受到了那股黑色漩涡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白默死了。宗门是这样宣布的,叶寒也是这样说的。但她总觉得,那个人没有死。他不可能那么容易就死掉。
“柳师姐!”一个师妹急匆匆地跑入演武场,脸上满是惊骇之色,“山门前……他回来了!”
柳青睁开眼:“谁?”
“白默!”
柳青的身体猛然一震。
她缓缓站起身,碧色罗裙在风中微微拂动。师妹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碧色飞剑唤出,握在手中。剑身微微颤鸣,那不是战意,而是一种连剑都能感受到的、来自主人内心深处的震动。
主峰,正殿。
秦问道端坐于大殿之上,手中捧着一卷古旧的竹简。竹简上记载的是苍云宗三百年前一位婴蜕期前辈留下的修炼心得。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思考什么难题。
这时,一名执事快步走入殿中,单膝跪地:“宗主!有人闯——”
话还没说完,大殿的门被推开了。
一道修长的白色身影迈过门槛,不疾不徐地走入殿中。阳光从他身后涌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大殿中央站定,抬起那双微垂的眼眸,与龙椅上的秦问道对视。
秦问道放下竹简,苍老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他的目光从白默的头顶扫到脚底,将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一遍。
化婴中期。不是化婴初期,是中期。而且那气息——沉稳、内敛、深不可测。寻常化婴期修士的气息或多或少会有外泄,但眼前这个青年身上,却连一丝多余的灵力波动都没有。所有的力量都被牢牢锁在体内,如同一柄未出鞘的绝世宝剑。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的气质变了。一年前的白默,虽然隐忍深沉,但眼中仍有少年的倔强与不甘。眼前这个人,眼中已经没有这些东西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淡然——仿佛万事万物在他眼中都是等价的,不值得惊讶,不值得愤怒,也不值得欣喜。
“白默。”秦问道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宗主。”白默微微颔首,语气同样平静。
“一年。”
“是的,一年。”
“北寒之地发生了什么?”
白默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了三息,才缓缓开口:“我被人追杀。侥幸逃脱,受伤太重,在雪山中养了半年。之后一路南行,修为突破,方才回宗。”
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秦问道的手指停了。他盯着白默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清澈如水,却又深沉如渊,看不到任何说谎的痕迹,也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
“追杀你的人是谁?”
“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修为远超于我,能操控金色规则之力。”
秦问道的瞳孔微微一缩。金色规则之力——这个描述,与一年前北寒之地上空出现的那只金色巨眼如出一辙。那只眼睛的来历,他查了一年都没有查到任何线索。只知道它的威压远超婴蜕期,甚至可能超过了问虚期。那绝不是洞府界应该出现的力量。
“他为何追杀你?”
“不知道。或许是因为我身上有什么他想要的东西。”
这句话说得非常巧妙。白默没有否认自己身上有秘密,也没有具体说出那个秘密是什么。他在实话与隐瞒之间找到了一条完美的平衡线。
秦问道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身为苍云宗宗主、婴蜕期巅峰的存在,阅人无数,自然能看出白默在隐藏着什么。但他也没有戳破——这个年轻人能活着回来,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太多问题。
“你这次回来,”秦问道缓缓说道,“有何打算?”
“继续修炼。”白默淡淡道,“参加下一次大比。”
秦问道微微眯起眼睛。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化婴中期的弟子,在宗门中已经没有几个对手了。核心弟子中,只有叶寒和凌若寒能与他匹敌。而叶寒一年前与他打成平手,如今凌若寒仍在北寒之地的伤势中恢复。换句话说——现在的白默,很可能已经是苍云宗年轻一代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你可知道,核心弟子中有人说你是异端?说你的力量不是灵力,不是仙力,而是某种邪法。”
白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宗主觉得呢?”
秦问道没有回答。他盯着白默看了很久,那双苍老却锐利的眼睛仿佛要将他彻底看穿。白默迎着他的目光,纹丝不动。
良久。
“罢了。”秦问道站起身,袖袍一挥,“每个修士都有自己的秘密,本座不深究。但你记住——你入了苍云宗,便是苍云宗的人。宗门不会亏待你,你也莫要辜负宗门的栽培。一年后的宗门大比,你若能夺得第一,本座便将窥真仙石交予你参悟七日。”
“多谢宗主。”
白默微微躬身,转身向殿外走去。他走到殿门前时,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一眼大殿的角落。那里有一道模糊的阴影,若有若无,隐在梁柱与墙壁的夹角之间。
“宗主身边,倒是卧虎藏龙。”白默淡淡道。
阴影中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沙哑笑声,没有接话。
白默收回目光,迈出大殿。他的背影消失在天光之中,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秦问道坐回龙椅,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阴影中,那道模糊的身影缓缓浮现,显出半张苍老到不成样子的脸。
“你怎么看?”秦问道问道。
“不是本人。”那身影的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但也不是夺舍。他体内确实有白默的魂魄气息,只是……”他顿了顿,“那气息之下,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老夫看不透。”
秦问道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释然。
“天南星,要起风了。”
与此同时。
万里之外,悬浮于虚空乱流中的金色大殿内,金瞳尊主的手指猛然扣紧了龙椅扶手。纯金的竖瞳微微收缩,他面前的虚空中悬浮着一面刚刚重新凝聚的窥天镜。镜面上映出的,正是白默走出苍云宗正殿的画面。银白色的中长发,高耸立领的白袍,微垂的眼眸,从容的淡笑。
“化婴中期……”金瞳尊主低声自语,眉头微微皱起。
一年前北寒之地,那个虚无道传人分明被他的分身高束击中,残余的金色规则之力足以将其丹田碾碎。即便不死,也该道基尽毁,沦为废人。但眼前这个人不仅活着,修为还突飞猛进,从引灵大圆满一跃至化婴中期。一年时间,跨越了整整两个大境界。
这不正常。
金瞳尊主缓缓闭上眼,竖瞳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那日北寒之地,那只突然出现的虚无巨手。那只手的力量远超他的分身,一掌便将他凝聚的规则锁链捏碎,一拳便将他开辟的虚空通道轰塌。那只手的主人,至少是虚无道第十九阶以上的存在。而据他所知,自初代虚无道祖之后,达到第十九阶的虚无道传人,只有古元一人。而古元已死,残魂封入戒指,不可能还有那种程度的力量。
那么,那只手是谁的?虚无道还有他不知晓的强者存世?还是说——古元没有死透?
金瞳尊主睁开眼,低声道:“传令下去。联系洞府界安插的所有棋子,不惜一切代价,潜入苍云宗。本座要知道,那个白默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必要时——”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残忍,“启动‘天蚀’计划。”
虚空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应是声,随即恢复寂静。
金瞳尊主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竖瞳中明灭不定。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大殿中回荡,带着说不出的狰狞。
“也罢。无论是你古元重生了,还是你收了传人——本座都有的是办法,将你连同虚无道一起,彻底抹除。”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竖瞳锁定窥天镜上白默的身影,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镜面上倒映出的那张脸,不知何时已变得扭曲狰狞,如同从深渊中爬出的厉鬼。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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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预告: 内门震动——白默以化婴中期之姿踏入内门区域,沿途所遇弟子无不骇然。核心弟子中排名前列的几人陆续登场,有人挑战,有人观望,有人暗中窥伺。而叶寒,也将在这一章中正式与白默再次会面——但这次,他不是来打架的,而是来传递一个关于凌若寒的消息:那个曾在北寒之地与他交手的黑衣女子,体内的封印正在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