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十字车站的九月一日永远是一年中最混乱的日子之一。
玛格丽特在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入口处站定,身后跟着推着行李车的父亲和母亲。那堵分隔麻瓜世界和魔法世界的墙在她面前静静地矗立着,表面上看起来只是一堵普通的砖墙,但玛格丽特能感觉到从墙的另一面传来的微弱魔力波动,像一层看不见的水面。
“记住了吗?对着柱子直走,别犹豫,也别跑太快。”艾琳娜·冯一边整理女儿的衣领一边叮嘱,“到了学校记得写信。”
“妈妈,你放心。”玛格丽特握住母亲的手,弯起眼睛笑了,“我会的。”
说起信,玛格丽特不禁微微皱眉,英国巫师送信惯用猫头鹰,但是她先前一直生活在中国,家里也有豢养专门的信使,只是——
玛格丽特转向冯毅志,他站在一旁,神色镇定得多。
“丹顶鹤我已经跟霍格沃茨方面打过招呼了,直接送到了学校的猫头鹰棚。”冯毅志用中文低声说,“校方一开始还以为是送错了,我回信解释了三遍那不是普通的鹤,是中国的魔法生物。你到时候去接它就行。”
是的,冯家的信使,或者说中国巫师惯用的信使,是丹顶鹤。虽然玛格丽特想把她带到霍格沃兹,需要父亲和校长通融一下。
“它不会把学校的猫头鹰都吓跑吧?”玛格丽特半开玩笑地问。
“那就看它的心情了。”冯毅志的嘴角弯了一下。
“还有这个。”艾琳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蓝色的小布袋,塞进玛格丽特的袍子内兜里,“里面装了你喜欢的糖,路上吃。记住别在火车上吃太饱,开学晚宴有得你吃的。”
玛格丽特摸了摸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不用看也知道里面全是大白兔奶糖。她踮起脚亲了亲母亲的脸颊,然后深吸一口气,推着行李车朝那面墙走去。
穿过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感觉和走飞路网完全不同——没有那种天旋地转的眩晕,只有一瞬间的微凉,像是穿过了一道由风做成的门。下一秒,猩红色的霍格沃茨特快列车就出现在她眼前,巨大的蒸汽机车头喷出一股股白色的烟雾,在站台上空弥漫成一片朦胧的雾气。站台上挤满了穿袍子的巫师家庭,猫头鹰的鸣叫声、孩子们的尖叫声、家长们的叮嘱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有些头晕。
玛格丽特推着行李车站稳脚跟,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父母站在立柱的另一侧朝她挥手,艾琳娜的手帕已经掏出来了。玛格丽特冲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朝列车走去。
她没有急着上车,而是站在站台上环顾四周。六年的寒暑假往返让她对英国魔法界的纯血圈子了如指掌,此刻站台上到处都是她熟悉的面孔。
不远处,马尔福一家站在一起像一组精心摆拍的雕塑——卢修斯·马尔福的铂金色长发在蒸汽中依然耀眼,纳西莎·马尔福穿着一件剪裁完美的深绿色袍子,德拉科站在他们中间,已经在跟旁边的人大声说着什么。
再往左一点,帕金森家的方向,潘西正踮着脚东张西望,显然在找德拉科的身影。
格林格拉斯家的方向,达芙妮·格林格拉斯正和她的妹妹阿斯托利亚站在一起。达芙妮是一个金发的漂亮姑娘,举止优雅而矜持,她不像潘西那样围着德拉科转,但她在纯血圈子里的地位并不低——格林格拉斯家虽然不像马尔福家那样显赫,却以古老的传承和稳重的家风受人尊敬。达芙妮的目光扫过站台,和玛格丽特的目光撞在一起,两人互相点了点头,交换了一个礼貌而真诚的微笑。她们的关系不算亲密无间,但彼此欣赏——在玛格丽特看来,达芙妮是少数几个能在纯血圈子里保持独立思考的姑娘。
布雷斯则靠在一堆行李上,深色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微笑。玛格丽特冲他点了点头。她知道布雷斯和德拉科走得近,但布雷斯不像德拉科那样喜欢发表长篇大论,他更享受在一旁观察一切,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插一句让人哑口无言的评价。
玛格丽特在人群中穿梭,朝列车走去。她今天穿着崭新的霍格沃茨校袍,栗色的长发编成了一条精致的鱼骨辫搭在左肩上,手腕上那条坠着小木鸟的银链子在晨光中微微闪烁。她走得不快,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找到了。
站台靠近列车尾部的位置,两个穿着黑色袍子的少年站在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里。他们周围没有家长——准确地说,没有任何成年人——只有一个家养小精灵在往行李架上搬东西。西奥多·诺特站得笔直,深棕色的头发在蒸汽缭绕中依然纹丝不乱,海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视着站台上的人群,像一座安静的灯塔。他手里提着一只盖着深蓝色绒布的笼子,里面隐约能看到一只猫头鹰的轮廓。
诺兰德·诺特站在他旁边,姿态一如既往地懒散而戒备,黑色的头发被站台上的风吹得微微凌乱,红色的眼睛半眯着,似乎对周围嘈杂的环境感到不耐烦。他手上也提着一只猫头鹰笼子,笼子里的猫头鹰是灰黑色的,眼神凌厉,和它主人的气质如出一辙。他的另一只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什么东西——玛格丽特走近了才看清是一颗大白兔奶糖,还没剥开。
“早安。”玛格丽特走到他们面前,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
西奥多微微点头。“早。”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在她手腕上那条手链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诺兰德把那颗糖往空中抛了一下又接住,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
“你们的家长呢?”玛格丽特问,话音刚出口就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些多余。
“父亲在忙。”西奥多的回答简洁而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没有提母亲。
诺兰德没有回答,只是把笼子往肩上提了提。他的母亲从来不会出现在这种公共场合,玛格丽特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没有追问,只是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一颗递给西奥多,一颗朝诺兰德扔了过去。诺兰德抬手接住,动作流畅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西奥多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大白兔奶糖,嘴角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然后将糖收进了袍子口袋。六年了,他从来没有在玛格丽特面前剥开吃过一颗,但每一颗都收着——玛格丽特有一次无意中在他房间书桌的抽屉里看到了整整齐齐排成一排的大白兔奶糖,包装纸上的兔子全都朝同一个方向,像是列队等待检阅的士兵。或许他并不喜欢吃糖,但每次玛格丽特都会给他,他也每次都会收好。
“你们已经找好包厢了吗?”玛格丽特问。
诺兰德侧过头,红色的眼睛从她身上掠过。“在等某个磨蹭的人。”
玛格丽特假装没听出他话里的抱怨,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现在人到齐了,我们上车吧。”
三个孩子提着各自的行李朝列车走去。西奥多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一路上和几个纯血家族的熟人点头致意。诺兰德走在最后面,用那双红色的眼睛替两人驱散了所有想要上前搭话的人。玛格丽特走在两人中间,一手拎着袍角,一手扶着肩上的帆布书包,脚步轻快。
登上列车后,走道里已经挤满了找包厢的学生。玛格丽特一路和人打着招呼——达芙妮从一间包厢里探出头来冲她挥了挥手,潘西在另一间包厢里大声问她有没有看到德拉科,玛格丽特笑着回答了一句“他在前面那节车厢”,潘西立刻像一只被松开的弹弓一样蹿了出去。布雷斯靠在一间包厢的门框上,嘴角挂着那抹招牌式的微笑,冲玛格丽特举了举手里的一包比比多味豆,像是在无声地邀请她尝一颗。玛格丽特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一颗豆子扔进嘴里——草莓味的,还好——然后冲他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间半掩着门的包厢时,玛格丽特不经意地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停下了脚步。
包厢里坐着一个棕色蓬松头发的女孩,腿上摊着一本厚重的书,正皱着眉头读得全神贯注。她穿着崭新的霍格沃茨校袍,袍子上还没有学院徽章,说明她也是一年级新生。
玛格丽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棕发女孩腿上的书——《霍格沃兹:一段校史》。而女孩本人则盯着书本,念念有词。
或许是因为她认真读书的样子让玛格丽特心生好感——玛格丽特读书读得入了迷也是这样,又或许是因为她的行李箱里也躺着一本精装版的这本书,鬼使神差地,玛格丽特想和她交个朋友。
“你在看《霍格沃兹:一段校史》?”玛格丽特轻轻叩了叩包厢门,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里面的女孩抬起头来。
棕发女孩从书本上抬起眼睛,露出一张聪慧而认真的脸。她的大眼睛带着一种被突然提问时的紧张和兴奋,那种表情玛格丽特非常熟悉——那是爱看书的人终于找到知音的眼神。
“是的!”女孩说,语速很快,“我刚读到关于霍格沃茨城堡的魔法保护机制那部分,你知道吗,城堡周围施了至少十二种不同类型的防护咒语,其中有一些甚至可以追溯到建校时期,任何麻瓜看到城堡都只会看到一堆废墟和一块写着‘危险’的牌子,这太神奇了。你是新生吗?”
“是的,我叫玛格丽特·冯。”玛格丽特微笑着说,“你读的好认真。你也是新生吗?我以为大多数新生会觉得这种大部头的书很枯燥。”
女孩听到夸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是的,我叫赫敏·格兰杰。”女孩说完这个之后,急切地补充道,“说实话,我花了整个暑假读完了所有课本,还额外看了好几本参考书,但每次翻开新的一本书都会发现更多我不了解的东西——我是麻瓜家庭出身——你也对这本书感兴趣?”
“对,”玛格丽特笑了笑,“这本书是父亲买给我的,我昨天刚刚看完你说的那部分。”
赫敏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好像在为终于有人能和她讨论书本的内容而感到由衷的兴奋:“你的父亲买给你的,那你一定是来自一个巫师家庭吧!太好了,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讨论——城堡的防护咒是定期维护的还是自建校以来就自动运行的?我觉得可能是前者,因为任何魔法都会随着时间衰减,书里没有详细说明维护周期——”
玛格丽特靠在门框上,认真地听完赫敏这一长串几乎没有停顿的发言。她能感觉到这个女孩的渴望——那种刚进入一个全新世界、拼命想要证明自己属于这里的渴望。
“我觉得应该是定期维护的。”玛格丽特在赫敏终于停下来换气的时候接过话头,“不过维护者不一定是校方。我在另一本书上读到过,霍格沃茨的四大创始人留下了各自的魔法遗产,其中一部分会自动维持城堡的基础防护。或许是那些久远而强大的魔法在起作用呢?”
赫敏的眼睛亮了。“你在哪本书上读到的?我把丽痕书店里所有关于霍格沃茨的书都翻了一遍,没看到过这个。”
“是我父亲书房里的一本中文书,《西洋魔法建筑参考》,里面专门有一章讲霍格沃茨。”玛格丽特坦然地说,“不过是中文的,目前还没有英文译本。”
“中文!”赫敏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带着不加掩饰的惊叹,“你能读中文?哦等等,你说你姓冯——你是中国血统的吗?我是说,你看起来有一部分东方特征,但我刚才没敢确认——”
“我爸爸是中国人。”玛格丽特点头,她发现这个叫赫敏的女孩虽然说话像机关枪,但那种真诚的好奇心让她并不觉得冒犯,“我在中国长大,每年寒暑假才回英国。”
“那你是不是会两种魔法体系?中国的魔法和欧洲的魔法有什么不同?咒语是用中文念的吗?”赫敏把书合上,整个人往前探了探,眼睛里闪烁着求知若渴的光芒。
玛格丽特忍不住笑了。她能感觉到这个女孩的聪明是真的,那种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对知识本身的渴望也是真的。她喜欢这样的人——在这个被纯血家族社交规则填满的世界里,遇到一个单纯因为“想知道”而不断提问的人,是一种久违的清新。
“这个问题说来话长。”玛格丽特看了看走道尽头,西奥多和诺兰德已经在一间包厢门口停下了脚步,诺兰德正用一种“你还要聊多久”的眼神盯着她。“不过我们以后可以慢慢聊,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觉得你可能会进拉文克劳,毕竟你是我见过相当求知的人了。”
赫敏的表情微微变化了一下,她咬了一下嘴唇。“其实……我觉得格兰芬多也很不错,邓布利多就是格兰芬多的。”
“格兰芬多当然很好。”玛格丽特温和地说,她注意到了赫敏语气中那一丝微妙的紧张——那是所有新生在面对分院时都会有的不安,不管他们做了多少准备,“不过不管你进哪个学院,图书馆都是对所有学生开放的。或许我们可以在那里见——先告别了,我还有朋友在等我。”
这番话显然让赫敏放松了不少,她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你说得对。那,霍格沃茨见?”
“霍格沃茨见。”玛格丽特冲她挥了挥手。
写在后面的话:丹顶鹤可以送信这一点,算是我的私设吧。然后这个前卷主要是讲入学前的事情,第几卷第几卷则是按照学年来划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