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角巷的早晨永远是热闹的。
玛格丽特从诺特庄园东翼的客房里醒来时,阳光刚刚漫过窗台上那盆会自己修剪枝叶的魔法天竺葵。她换上一件浅蓝色的夏袍,把栗色的长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搭在肩上,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表——六年了,她已经完全习惯了英国巫师家庭的规矩,包括出门前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体面人家的孩子”。
她下楼的时候,发现诺特兄弟已经等在客厅里了。
西奥多坐在高背椅上读一本什么书,晨光从他身后的高窗落下来,把他深棕色的头发染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袍子,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克制、一丝不苟。听到玛格丽特的脚步声,他合上书站了起来,海蓝色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
“早。”他说。
“早上好,西奥多。”玛格丽特笑眯眯地回了一句,完全没把他的冷淡当回事。
诺兰德靠在壁炉旁边,双臂交叉,暗红色的眼睛在跳动的绿色火焰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他的黑袍剪裁得比西奥多的更加修身,衬得他更为冷峻,像一把被刻意收在鞘中的利刃。看到玛格丽特出现,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终于起来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中午。”
“早上好,诺兰德。”玛格丽特依然笑眯眯的,走到他面前,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一颗塞到他手里,一颗剥开扔进自己嘴里,“走吧走吧,再晚对角巷就该挤满人了。”
诺兰德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糖,面无表情地把它揣进了袍子口袋。西奥多的目光在那颗糖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转身走向壁炉。
“飞路粉在罐子里,你先走。”他对玛格丽特说。
玛格丽特从壁炉架上那只墨绿色的罐子里抓了一把飞路粉,走进绿色的火焰中,清晰地喊了一声“对角巷”。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稳稳地落在了破釜酒吧的壁炉里——她在过去的六年里走过无数次飞路网,早就不会像第一次那样摔个狗啃泥了。
对角巷在七月的阳光下铺展开来,像一幅被施了魔法的画卷。鹅卵石路面上人来人往,巫师们的袍角在阳光下翻飞,猫头鹰鸣叫声、坩埚碰撞声、某个街头小贩吆喝“箭毒蛙口味冰淇淋,见手青风味苏打水”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鲜活。
玛格丽特深吸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她喜欢这里,从五岁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喜欢。
玛格丽特自然地开口:“先去买什么?”
“魔杖。”西奥多和诺兰德几乎同时开口。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目光。玛格丽特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是她今天发出的第一个真正的笑,不是礼貌的、得体的微笑,而是那种被逗乐了的、弯起眼睛的笑。她对魔杖的期待确实比其他任何东西都更强烈,而诺特兄弟显然和她一样。
他们直奔奥利凡德魔杖店。
那间又小又破的店铺夹在一家卖魔法望远镜的和一家卖蟾蜍内脏的店之间,橱窗里积着厚厚的灰尘,一个褪色的紫色垫子上孤零零地摆着一根魔杖。门上的金字招牌已经斑驳得快要看不清了——“奥利凡德:自公元前三百八十二年即制精良魔杖”。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木头和魔法粉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店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小,从地板到天花板堆满了窄长的纸盒,像一座由魔杖构成的迷宫。
“上午好。”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某排货架后面传来,紧接着奥利凡德先生——一个银白色头发、浅色眼睛的老人——像一只猫一样无声地从货架间滑了出来。他的目光在三个孩子身上扫过,在西奥多身上停了一秒,在诺兰德身上停了两秒,最后落在了玛格丽特身上。
“哦,冯小姐。”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母亲是艾琳娜·冯,山楂木,独角兽毛,九英寸半,柔韧性极佳,当年也是在我这里买的。你父亲嘛——”他顿了顿,浅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你父亲是中国人,他的魔杖不是我这里出的。中国的杖芯材料和欧洲很不一样,很有意思,很有意思……”
玛格丽特礼貌地站在原地等他说完。她早就习惯了奥利凡德这种神神叨叨的说话方式——之前陪弗利家的堂姐来时,他几乎把玛格丽特的舅舅妈妈小姨的魔杖全部念了一遍。
“那我们先试试吧。”她说,“哪种魔杖会适合我呢?”
奥利凡德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印着银色刻度的卷尺。“先量一下,亲爱的。你用哪只手持杖?”
“右手。”
卷尺自动飞到玛格丽特身边,开始测量她的手臂长度、手腕周长、中指长度,甚至还量了头围——玛格丽特觉得这个可能没什么必要,但她没说。在卷尺忙碌的时候,奥利凡德已经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了几个盒子。
“来,试试这根。山楂木,龙心弦,十一英寸。韧性很强。”
玛格丽特接过魔杖,还没来得及挥动,奥利凡德就把它从她手里抽走了。“不,不适合。”他把另一根塞到她手里,“白榉木,凤凰羽毛,十英寸半。”
玛格丽特挥了一下,一道红色的火花从杖尖射出来,打在墙上的一堆盒子上,哗啦啦地砸下来好几个。西奥多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了滚到脚边的盒子。诺兰德则站在原地没动,红色的眼睛紧盯着玛格丽特手里的魔杖,嘴角挂着一丝看好戏的弧度。
“也不是这根。”奥利凡德不但没有不高兴,反而显得更加兴致勃勃了。他转身在货架间翻找了半天,抽出好几个盒子又塞回去,最后从最顶层的角落里取下一个积满灰尘的盒子。
“试试这个。白橡木,独角兽毛,十一英寸。质地坚硬但不失弹性。”
玛格丽特接过那根魔杖的瞬间,指尖传来一阵温暖的触感,像是一道极其微弱的电流从杖柄蔓延到整个手掌。她还没有挥动,魔杖的尖端就自己炸出了一串小小的烟花,不具有攻击性,而是温暖绚烂。
店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奥利凡德轻轻地鼓起掌来,银白色的眼睛里满是赞赏。“太棒了,太棒了。白橡木,你知道吗,白橡木选择的主人往往有着坚定的内心和不轻易动摇的原则。它适合那些忠实于自己信念的巫师,不会因为外界的声音而改变方向。而独角兽毛——”他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是最纯净的杖芯,也是最难转向黑魔法的杖芯。它选择的主人,往往有一颗真正善良的心。”
玛格丽特低头看着手中的魔杖,白橡木的颜色温润如象牙,杖身上有一道道极细的、天然的纹路,像是被微风吹皱的湖面。她用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纹路,胸口涌起一种奇异的、难以言说的感觉——就好像这根魔杖不是今天才遇到她的,而是等了她很久很久。
“十一英寸,很适合你。”奥利凡德满意地点点头,“不短也不长,恰如其分。七加隆,亲爱的。”
玛格丽特付了钱,握着那根属于自己的魔杖走出了奥利凡德魔杖店。阳光落在白橡木的杖身上,反射出一层温润的光泽。她忍不住轻轻挥了一下,杖尖喷出一串银色的星星,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后消散在夏日的微风里。
“别在大街上随便挥魔杖。”西奥多说,但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纵容。
玛格丽特这才发现二人也跟了出来,忍不住发问道:“你们出来干什么,你们不是还没有买魔杖吗?”
“其实我们买完了。”西奥多说。
她眨了眨眼,明明二人之前说都没有买,所以他们三个才会一起来对角巷。
西奥多扭过头,辩解道:“只是诺特家的待客之道而已。而且我们确实也没来得及买书。那天拿的东西太多,书太沉了。”他的语气冷淡到天衣无缝,如果忽略掉那一丝波澜的话。
诺兰德没有说话,转身朝摩金夫人长袍店走去。走了几步发现后面没有脚步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红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耐烦。
“还愣着干什么?”他说,“你们打算在街上站一天?”
玛格丽特和西奥多对视了一眼,默契地没有戳破他的催促,跟了上去。
摩金夫人长袍店里,一位矮胖的女巫正踩着一张矮凳给一个黑头发的男孩量尺寸。那个男孩看起来和玛格丽特差不多大,瘦瘦的,戴着一副用胶带粘过的圆框眼镜,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局促不安。他的袍子下面露出一截不合身的麻瓜衣服,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误闯进魔法世界的一只小鹿。而透过他不太整齐的刘海,能隐隐约约看见那道闪电形状的疤痕。
玛格丽特立刻意识到他是谁——这个夏天整个英国魔法界都在谈论的名字只有一个。
哈利·波特。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身后的店门又被推开了,德拉科·马尔福大步走了进来,铂金色的头发在店铺的灯光下亮得刺眼。他扫了一眼店里的情况,目光在哈利·波特身上停住,嘴角勾起一个玛格丽特再熟悉不过的弧度——那是德拉科准备开始他长篇大论的标志。
“喂,你也是去霍格沃茨的吗?”德拉科走到哈利旁边的矮凳前,姿态随意得好像整个店都是他家开的,“我爸爸在隔壁帮我买书,妈妈在街上找魔杖。等会我还要拖他们去看飞天扫帚,我觉得一年级新生不应该被禁止带扫帚,你说呢?你有没有自己的扫帚?”
他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串,完全没给哈利回答的机会。玛格丽特在旁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咳了一声。
德拉科转过头来,这才注意到店里还站着诺特兄弟和玛格丽特。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切换了社交模式。“哦,西奥多!诺兰德!你们也来买校袍?”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玛格丽特身上,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玛格丽特,你也来了?我刚才还在跟我爸爸说你今年会入学的事。”
“你好,德拉科。”玛格丽特微笑着说,声音温柔而得体。她没有多说什么,但她的出现显然打断了德拉科对哈利·波特的长篇大论——因为德拉科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了诺特兄弟身上,毕竟在纯血家族的社交优先级里,诺特家的人比一个来路不明的“大难不死的男孩”重要得多。
摩金夫人趁这个间隙把哈利从矮凳上请了下来,黑头发的男孩如释重负地溜下了矮凳,在经过玛格丽特身边的时候,两人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瞬。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紧张、有局促,还有一种被淹没在大量陌生信息中的茫然。玛格丽特冲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弯出一个友好而不过分热情的微笑。哈利愣了一下,然后也仓促地点了一下头,快步走出了长袍店。
“那个就是哈利·波特?”潘西·帕金森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她显然一直在店外面等德拉科,此时探进半个身子,用一种挑剔的目光看着哈利的背影,“穿得也太寒酸了。”
“可不是嘛。”德拉科嗤笑了一声,“我爸爸说他一直被麻瓜养大的,难怪什么都不懂。不过没关系,等进了霍格沃茨他就会明白,有些巫师比另一些更优秀。”他说这话的时候刻意朝诺特兄弟的方向看了一眼,显然是在寻求认同。
西奥多没有接话,他正在翻看一排已经做好的校袍样品,海蓝色的眼睛专注得像是那些袍子上藏着什么了不起的秘密。诺兰德则直接无视了德拉科的话,走到店铺另一侧的窗边,双臂交叉看着外面的街景,黑袍的背影写满了“别找我聊天”五个大字。
德拉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很快就调整过来了——他早就习惯了诺特兄弟这副爱答不理的做派,并且成功地自我说服这是因为他们“有个性”,而不是因为“懒得理他”。
玛格丽特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六年的相处让她对德拉科的小心思了如指掌,他并不坏,只是从小被惯坏了,他渴望得到关注和认同,尤其是来自那些他认为“配得上”的人的关注。而他最想得到认同的对象,毫无疑问是诺特兄弟——因为西奥多是纯血圈子里公认的聪明人,而诺兰德则拥有一种让所有人都不自觉敬畏的气场。得到诺特兄弟的认可,对德拉科来说,比得到十个普通纯血家族的追捧都有价值。
可惜诺特兄弟从来不给任何人这个面子。
量完尺寸之后,玛格丽特在摩金夫人的本子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尺寸编号。诺特兄弟已经量过了——他们的校袍早在几周前就订好了,今天只是来取。玛格丽特走出长袍店的时候,发现西奥多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两个印有摩金夫人标志的纸袋。诺兰德则站在几步之外,正在用一种极其不耐烦的眼神驱赶一个试图向他推销魔法宠物的街头小贩。
“接下来去丽痕书店。”西奥多说,把其中一个纸袋递给玛格丽特——那是她刚才订的袍子,他已经帮她取好了。
玛格丽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抱着纸袋跟上了他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