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座死寂。
归雁阁内,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冰。那些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沦为阶下囚的官员们,连头都不敢抬,只听见自己如破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声。
谢危静静地站在原地。他看着桌上那些堆积如山的罪证,看着那些跪伏在地的爪牙,看着满座噤若寒蝉的看客。他知道,他苦心经营了十年的权势,在这一刻,彻底化为齑粉。
沈知微就站在他面前,目光如刀,一寸一寸地剜着他的血肉。
“谢危。”她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头,“你当年为了权位,不惜构陷忠良、调换军报,害我沈家满门忠烈,血流成河。如今,你可敢当着天下人的面,承认你的罪行?”
谢危的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她不是在逼他,她是在给他最后一个选择——是像个懦夫一样继续狡辩,还是像个男人一样,把欠下的债,连本带利地还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苦,像是深秋枝头最后一片枯叶,在风中摇摇欲坠。
“好。”他轻声说。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弯下了膝盖。
不是那种敷衍了事的单膝点地,而是双膝齐齐砸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双手撑地,额头重重地磕了下去,行了一个最标准、最卑微的五体投地大礼。
“罪臣谢危,”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茶楼里回荡,沙哑得不像人声,“当年构陷沈家,伪造军报,草菅人命,罪无可赦。”
他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磕出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痕。他看着沈知微,眼底没有半分怨怼,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决绝。
“沈姑娘,”他说,“这一跪,是罪臣欠沈家满门的。”
沈知微微微垂眸,看着他额头上的血迹,看着他跪伏在地、脊背弯折的模样。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确认这迟到了十年的公道,是否真的落在了实处。
茶楼内,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压抑的啜泣声、甚至有人忍不住低声咒骂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
谢危没有理会。
他再次低下头,额头第二次重重地磕在青砖上。
“这一跪,”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是罪臣欠我恩师、欠天下读书人的。”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碎裂。他咬着牙,将额头第三次砸向地面。这一次,他磕得极重,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这一跪……”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是罪臣欠……知微的。”
茶楼内,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被这三记响头震得说不出话来。他们看着那个曾经权倾朝野、不可一世的谢相,此刻跪伏在地上,额头染血,脊背弯折,像一条被抽去了脊梁的狗。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没有让他起来。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他跪完那三个头,看着他额头上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砖上。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满座众人,声音平静如水:
“诸位都看见了。当年沈家之案,罪在谢危,罪在这些人。”她指了指那些跪伏在地的官员,“从今日起,沈家旧案,重审。所有涉案之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谢危的背影,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至于谢相——”
“他欠沈家的债,还没还完。”
谢危伏在地上,没有抬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权相,不再是帝师,不再是任何人。
他只是谢危。
一个欠了沈家满门血债的罪人。
而他,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