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生活,总归是生活再苦也必须面对。三天后,母亲下葬那天,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急雨,是细针针的、密密实实的雨,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声音轻得像有人在用指尖敲。顾有年一夜没睡,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背后是母亲的灵柩,面前是漆黑的院子。他听着雨声,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在想。
念安在里屋睡着了,哭了两天,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最后是哭累了倒下去的,鞋都没脱。有年给她脱了鞋,把被子掖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念安在梦里还在抽噎,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猫。
天亮的时候,雨还在下。王婶第一个来的,她披着一件蓑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她把粥塞给有年,说,先吃,吃了才有力气。有年接过碗,没吃,放在灵柩前的供桌上。王婶看了他一眼,没劝,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里屋看念安了。
张木匠是辰时到的,带着两个徒弟,抬了一口薄棺来。棺材是柳木的,不算好木头,但张木匠手艺实在,榫卯严丝合缝,棺盖推上去的时候闷闷地响了一声,像是关上了一口大箱子。
张木匠站在棺材旁边,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跟有年说,孩子,别嫌孬,叔这儿就这条件了。有年说,张叔,不孬,我娘生前就说过,张木匠的手艺好,做的柜子门关上连个缝都没有。张木匠听了,把头别过去,半天没说话。
入殓的时候,来了几个婶子帮忙。母亲的身子已经僵硬了,手指蜷着,是临死前抓着念安的手的样子,怎么掰都掰不直。有年说,别掰了,就让娘这么握着吧。王婶找了件干净衣裳来,是母亲压在箱底的那件蓝布衫,叠得整整齐齐,上头压着一块樟木。王婶抖开衣裳的时候,念安忽然说,这件衣裳我见过。
王婶手一顿
念安说,娘跟我说,这件衣裳要等我出嫁那天穿的。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外面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念安没有哭,她只是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件蓝布衫的领口,然后低下头,把脸埋了进去。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有年站在门口,看着她,看着那件蓝布衫。他忽然想起来,小时候他见过母亲夜里在油灯底下缝这件衣裳,那时候他还问,娘你缝新衣裳干啥。母亲说,留着,以后有用。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这件衣裳是母亲给自己女儿攒的嫁妆。她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件衣裳,压在箱底压了好多年,一直等着念安出嫁的那天。她等不到了。
棺材入了土。墓坑是张木匠带着徒弟昨天就挖好的,就在父亲坟的旁边,中间隔了不到三尺。有年记得母亲生前有一回上坟,站在父亲坟前说,老顾,咱俩中间这个空,你给我留着,别让人占了。那时候他还觉得母亲在说笑,现在才明白,她每一句话都是当真的。
抬棺入坑的时候,绳子勒进棺材底下,几个大男人咬着牙一寸一寸往下放。有年在坑底接棺,肩头顶着棺材帮,泥水从坑壁上淌下来灌进他的衣领里,冰凉冰凉的。他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有一回他爹背着他去镇上赶集,也是下过雨的泥路,他趴在爹背上,觉得又稳又暖。爹边走边跟他说,有年你记住,路不好走的时候,就一步一步走,别停。停了你就不想动了。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也不确定自己懂了没有。但是他记住了。
棺材落了底。张木匠开始填土。第一铲土落在棺盖上,闷闷的一声,像有人在地底下敲门。第二铲,第三铲,土越填越厚,声音越来越闷。念安忽然从王婶手里挣脱出来,踉跄着跑到墓坑边上,趴在泥地里伸手去够棺材。她够不着了,土已经填了大半截。
她趴在坑边上嚎,嗓子已经哑了,发出来的声音像小兽在叫,不像是哭,像是要把心呕出来。她喊娘,喊了无数声,每一声都越来越小。后来她喊不动了,就趴在那里,脸埋在泥里,一只手还伸在坑的方向,像是想抓住什么。
有年没有拉她。
他跪在墓坑另一边,对着棺材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泥地上,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抬起来,泥里就多一个深印子。
磕完三个头,他站起来,走过去把念安从泥里捞起来。念安浑身是泥,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头发糊在脸上。她在有年怀里挣扎,踢他,咬他的肩膀,喊着你放开我你放开我。有年不松手,任凭她踢打,只是把她抱得很紧。后来念安没力气了,软在他怀里,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哥,我们没有娘了
有年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堵了一大块东西,上不来下不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他不是不想说,是他从来没学会怎么在应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他只是把念安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抱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都悄悄散了,久到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最后他说,还有哥呢
念安没有回答。她已经哭睡着了,趴在他肩膀上,呼吸又浅又急,像一只累极了的小狗。有年抱着她往回走,泥路又滑又黏,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他低着头看路,雨水从额头上淌下来糊住眼睛,他抬手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的坟茔在雨里安安静静地卧着,旁边的松树枝上挂着几缕白幡,是王婶挂上去的,被雨打得贴在了树干上。再旁边,是父亲的坟,长满了野草,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黑黢黢的,像一个人蹲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名字还在,日子就还有好的时候。
他抱着念安跨进门槛,回头把门关上。木门合拢的时候,门轴吱呀一声,像是一声叹息。
灶房里还有半碗凉粥,是王婶早上端来的那碗。他把念安放在床上,给她掖好被子,然后把那碗粥热了热,一口一口吃了下去。粥已经坨了,稀汤寡水的,但他吃得很快,因为他忽然想起来,今天一天,他还没吃东西。
明天还要去药铺上工。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