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下一秒,高台上的少年帝王,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响彻整座太和殿:
“无事,退朝。”
短短四字,无事退朝。
轻飘飘落下来,却像是一块惊雷巨石,狠狠砸在了太和殿所有人的心上。
偌大的金銮大殿,刹那间落针可闻。
阳光斜穿雕花窗棂,照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映得满殿蟒袍官服色彩肃穆,却衬得满堂死寂愈发诡异。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眼底全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谁都没想到,素来对魏首辅唯命是从、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傀儡皇帝,今日居然敢当众截停朝会,无视权臣的启奏!
要知道,以往每一次早朝,都是魏凛主导全程,陛下只负责点头准奏,从未有过半分自己的主见,更别说直接打断魏凛的话头。
百官队列前方,魏凛的身形彻底僵住。
他一身紫蟒朝袍,腰束玉带,面如沉水,原本从容淡然、掌控一切的神情,瞬间蒙上了一层凛冽的阴翳。
年过四十的魏凛,身居首辅十余年,把持朝政、权倾朝野,辅佐先皇、辅立新帝,早已养成了睥睨朝堂的无上威势。
朝野上下,宗室王公、六部九卿,无人敢拂其逆鳞。
在他眼里,十七岁的少年天子,不过是他亲手扶上龙椅的棋子,是供他操控、装点朝堂的摆设,温顺、怯懦、毫无威胁。
可今日,这枚任人揉捏的棋子,居然第一次挣脱了他的掌控。
魏凛缓缓抬眼,深邃锐利的目光直直望向高台龙椅。
那双久经权谋、阅尽人心的眸子,不再有半分轻视,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与试探。
他死死盯着端坐龙椅上的少年,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自家扶持起来的皇帝。
眼前的少年依旧是那张清俊稚嫩的脸庞,眉眼尚且带着未脱的少年气,可周身的气场已然截然不同。
往日的局促、怯懦、眼底的小心翼翼尽数消失不见。
林辰腰背挺直,端坐于九五龙椅之上,双手自然搭在龙椅扶手,目光平淡无波地俯瞰下方群臣。
不骄不躁,不卑不亢,沉静得可怕。
哪怕面对权倾天下的魏凛,眼底也无半分闪躲,只有一片沉稳漠然。
魏凛眉心微蹙,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莫名的异样。
陛下……好像真的变了。
但也仅仅是一瞬的诧异。
转瞬之间,魏凛眼底的惊疑便被浓烈的不屑与冷厉取代。
少年人,终究是少年人。
许是近日身体初愈,年少气盛,一时头脑发热,想在朝堂之上挣几分帝王颜面罢了。
空有架子,无有实权。
没有兵权,没有心腹,没有朝堂根基,仅凭一时意气,就想和自己抗衡?简直是自不量力,幼稚可笑。
念及此,魏凛心中冷意更甚,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落地,衣袍微振,无形的威压瞬间席卷整座太和殿。
殿内百官呼吸齐齐一滞,纷纷低头屏息,无人敢抬头直视。
“陛下。”
魏凛开口,声音低沉厚重,带着久经上位的强势,字字铿锵,直击高台,“臣有军国要务,关乎京城防务、皇城安危,事急权重,不可拖延,还请陛下容臣启奏。”
这番话,看似恭敬,实则步步施压。
他明着是请奏,实则是当众逼宫。
他要让满朝文武看清,皇帝一时的逞强毫无用处,朝堂的规矩、大乾的实权,依旧牢牢握在他魏凛手中!
他要逼林辰低头认错,打灭这少年天子刚刚生出的一点气焰,让他重回往日温顺傀儡的模样。
站在两侧的魏党官员纷纷附和。
“首辅所言极是!军务为重,还请陛下听奏!”
“京城防卫事关重大,不可荒废朝议!”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密密麻麻,占据了大半个朝堂。
声势浩大,咄咄逼人。
剩下为数不多的中立官员、寒门老臣,纷纷沉默垂首,眼底带着担忧与无奈。
他们看得清楚,魏凛这是当众逼迫陛下。
以目前的局势,陛下根本没有对抗首辅的资本,今日逞强,只会自取其辱,落得颜面尽失的下场。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位冲动的少年皇帝,会如何狼狈收场。
高台之上,林辰将下方所有人的神色、动静尽收眼底。
魏凛的强势、党羽的逼迫、百官的观望、世人的轻视……一目了然。
若是原主在此,此刻定然早已心慌意乱、瑟瑟发抖,只能妥协退让。
但现在,坐在龙椅上的是历经现代社会、看透人性权谋的林辰。
他心中毫无波澜,反而一片澄明冷静。
他清楚,这是他重生后的第一战。
不是硝烟四起的战场,却是决定他日后生死、掌控皇权的第一关键局。
今日若是退一步,日后便会步步皆退,永远被魏凛压得抬不起头,依旧逃不过一年后毒酒赐死、国破身亡的结局。
今日,他必须立住帝王威严,撕开这被权臣禁锢多年的僵局!
面对满殿的逼迫声浪,林辰唇角微勾,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弧。
他目光淡淡落在魏凛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再度开口:
“首辅说错了。”
一句话,再度让喧闹的朝堂瞬间安静。
魏凛眸色一沉:“陛下何意?”
林辰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响彻大殿:“朝堂有朝堂规矩。每日朝议,先定朝序,朕未准奏,任何人不得擅启私奏。军务重要,国法更重。”
“朕今日身体违和,精神不济,无力处置政务。”
他刻意抬出理由,光明正大堵死魏凛的所有说辞。
紧接着,林辰目光扫过下方一众附和的魏党官员,语气陡然冷了几分:
“诸位爱卿身居朝堂,食大乾俸禄,当知君臣礼法、朝堂规制。区区军务启奏,便敢乱了朝纲秩序,逼迫君上?”
“看来,诸位是日子太过安稳,忘了谁是大乾天子,谁掌天下乾坤!”
话音落下,凛然帝王威压轰然爆发!
以往懦弱的皇帝,从未有过这般凌厉的质问,这般慑人的气场。
一众刚刚附和的魏党官员浑身一震,下意识纷纷低头,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惊惧。
他们忽然发现,今日的陛下,是真的动怒了!
魏凛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眉宇间阴云密布。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少年皇帝,不仅不退让,反而敢当众借规矩压他,敲打他的党羽!
“陛下!”魏凛声音冷硬,带着一丝警告,“防务之事拖延一日,便多一日风险,绝非私奏,乃是公器要务!”
林辰直视着他,寸步不让,淡淡反问:
“哦?依首辅之言,天下要务,皆可凌驾朕的旨意、朝堂礼法之上?”
这一句反问,堪称诛心!
瞬间将魏凛的强势,扣上了藐视君上、凌驾皇权的大帽子!
魏凛心头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权倾朝野,却始终不敢明目张胆背负谋逆、藐视皇权的罪名!
此刻若是再强行逼迫,只会落人口实,被天下人诟病!
一时间,权势滔天的魏首辅,竟被少年天子一句话问得语塞,进退两难!
满朝文武彻底哗然,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们看着高台上从容对峙、气场全开的少年帝王,看着当场吃瘪的魏首辅,终于意识到——
大乾的天,好像真的要变了。
林辰看着魏凛凝滞的神色,知道第一回合的博弈,他赢了。
他不再多言,身姿微侧,扬声淡道:
“退朝。”
说罢,不等任何人反应,林辰起身,龙袍拂过椅榻,步履沉稳,转身径直走入后殿。
背影挺拔孤傲,龙威凛然,不留半分余地。
偌大太和殿,文武百官伫立原地,无人敢动。
只剩下魏凛立在殿前中央,一身紫袍,面色阴沉如水,周身寒气刺骨。
他望着少年帝王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浓浓的忌惮与杀机。
蛰伏多年的傀儡,醒了。
这一刻,魏凛心中已然确定——
此子,绝不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