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骨

长留山的雾，是掺了冰碴子的。

卯时初刻，湿气最重，像一层化不开的油腻，裹在破旧的扫霞弟子服上，沉甸甸地往下坠。我握着那把秃了毛的竹帚，机械地划拉着玉阶缝隙里的积尘和腐叶。指尖早就冻木了，只剩一层皮绷在骨头上，稍一用力就钻心地疼。

头顶不时掠过御剑的破风声，流光溢彩，衣袂翻飞，像一群过境的仙鹤，从不曾低头看一眼泥泞里的蝼蚁。

我也是蝼蚁，不过是长了一张勉强算得上干净的脸，苟延残喘的蝼蚁。

“啧，看，又是她。”

“听说昨儿后半夜，还在乱葬岗那边对着一根死人骨头嘀嘀咕咕，真晦气。”

“尊上仁慈，容她在山门扫地赎罪，换了摩严长老，早把她扔进火龙潭喂兽了。”

议论声压得低，却像针一样，精准地扎进耳朵里。我低着头，视线死死锁在脚边一块松动的青石板上，石板缝里，一株枯黄的野草正徒劳地挣扎着。

他们说的“死人骨头”，就贴着我的心口。

隔着一层洗得发硬的粗布里衣，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截指骨的坚硬和冰凉。那是三年前，我在绝情殿后山寒潭边的淤泥里捡到的。那时它半截埋在污秽里，泛着极其微弱的玉色荧光，周围的仙草灵植都避之不及，唯有它被一圈死寂的仙力波动笼罩着。

鬼使神差地，我把它捡了回来。

也就是从那天起，我开始做同一个梦。梦里有无数根冰冷刺骨的铁链，一寸寸勒进我的骨头缝里，有个清冷得近乎虚无的声音，在我耳边一字一顿地宣判：“逆徒，当诛。”

每次惊醒，我都抱着怀里的骨头瑟瑟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却又不敢有丝毫松懈。

太冷了。不是寻常的寒冷，是骨子里、魂魄里的冷。这截骨头里，藏着一簇将熄的火，是我这具残躯不至于溃散的唯一柴薪。我靠偷偷汲取它逸散出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仙气，才能维持这副皮囊不腐朽。

“阿阮。”

一道清冷的嗓音自身后响起，不高，却像一枚冰棱坠地，瞬间击碎了周遭所有压低的窃窃私语。

我后背的寒毛猛地炸起，僵硬地、一格一格地转过身。

白子画就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月白色的道袍，银纹滚边，长发未束，仅用一根素玉簪松松挽住。晨雾缭绕在他周身，非但不显朦胧，反而衬得他更像一尊即将羽化登仙的玉雕，不染尘埃，也无人间气。

他垂眸看着我。眼神深不见底，无悲无喜，像在看路边的石头，又或者，是石头上附着的一缕微不足道的尘埃。

但我知道，他看的绝不是我这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我的右手还死死按在心口，那里因为藏着东西而显得鼓鼓囊囊。布料下，那截指骨隔着血肉，似乎与它的主人产生了某种共鸣，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搏动。

心脏骤然缩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我攥紧了衣襟，指节泛出惨白，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预想过的、痴傻的、惶恐的、讨好的说辞都堵在喉咙口，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走近一步。

身上那股冷冽的、独有的檀香气瞬间将我包裹，隔绝了山间湿冷的雾气。在这熟悉的檀香里，我敏锐地嗅到一丝极淡的、几乎被完全掩盖的血腥气。很淡，淡得像错觉，但对我来说，却如同惊雷。

他在绝情殿疗伤。而且，伤得不轻。

“何物。”他开口，是陈述句，不是疑问。目光锁在我的手上，没有移开。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黏糊糊地贴在后背。我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长留山人人皆知的、属于“痴傻”阿阮的怯懦：“没……没什么……就是块暖玉……夜里抱着，不冷……”

说着，我还下意识地、讨好似的，把侧脸往怀里蹭了蹭，做出一副贪恋那点虚假温暖的蠢相。动作生硬，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空气凝固了。

死一样的寂静。只有我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像要在我这副拙劣的伪装上找出哪怕一丝裂缝。时间在每一息都被拉长，折磨着我每一根神经。

但他没有动手。

他只是极轻微地侧身，让开了面前的路，道袍的广袖随着动作，如云般拂过我的手背。那布料冰凉丝滑，触及皮肤的瞬间，激起一阵战栗。

“辰时三刻，去绝情殿偏殿伺候笔墨。”

说罢，他不再看我，转身离去。衣袂翩跹，身影很快没入浓稠的云海，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僵在原地，直到那抹月白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敢猛地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仿佛刚从深水里被捞起。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玉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怀里那截一直安静蛰伏的指骨，此刻却烫得惊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灼烧着我的皮肉和魂魄。

我颤抖着，探出手，一层层掀开粗布的衣襟，将它掏了出来。

惨白的骨殖静静躺在掌心，表面光滑，隐约可见内部流转着极其细微的金丝——那是独属于白子画的仙髓印记。

昨夜梦中铁链勒骨的剧痛感，再次排山倒海般袭来。

我盯着它，牙齿咯咯作响，用只有我们两者之间才可能听懂的气音，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白子画……你的骨头在发烫……”

“你是不是……很疼？”

指骨毫无反应，冰冷依旧。但在我看不见的识海深处，似乎掠过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像是在嘲讽我的自作多情，又像是在压抑某种……即将破笼而出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