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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终难渡

这些时日,许心柳总能瞥见一道影,说不清是冥冥中自有缘分。

风卷起尘沙和枯杏叶,掠过坑洼的土路。许心柳拾起一片枯叶,指尖刚触到干涩的纹理,便觉一楼凉意钻入,她松手,任由杏叶被风卷着,飘飘荡荡。

耳边先是树的沙沙脆响,而后闯入一阵铮铮的弦音,高低错落,不成曲调。

听那音色,该是琵琶一类的弹拨乐器,许心柳虽不懂乐器。但以她常年5G江湖冲浪手的性子,也并不是没熟过琵琶的音色。

许心柳抬手摩挲着指尖残留的血迹,那是方才摆脱时留下的,尚未干透。罢了,许是附近的江湖人闲得无聊,自弹自乐罢了。

天色渐暗,天际一片暖橙,沿路偶有行人而过。

“那九流门的通缉贼,现在还活着吗?就是那个姓许的,叫什么六?”

“谁晓得呢,这几日倒没再听闻消息,要么是躲进哪个老鼠洞里,要么就是成了刀下鬼。”

“可那许六能躲两年,哪有那么容易被抓到?对了,你有没有听见,山头那边总传来琵琶声?”

“琵琶声?山头不是有咱们的人巡逻吗?”

许心柳从树后探出半张脸,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大概,随即侧身倚着树干,轻晃间,不小心踩了枝桠。

“谁在那儿?!”

话音未落,两人已持刀抬眸,寒光乍现,却见一道身影扑至眼前。还未回过神来,周身穴位已被点中,动弹不得。许心柳缓步从两人身边绕过,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在两人惊慌的目光中,伸手掏向他们的腰包,摸了片刻拎出两个布袋子,指尖捻着铜钱数了数,满意地收进自己腰间,抬眼时眼底满是挑衅,“不巧,许六正活着。下次钱财放隐蔽些,不然,可就当是送我了。”

说罢,潇洒转身,身影消失在林间小道。

九流门作风,最是可恶。

老规矩,斗不过的便是要受着的。

“琵琶声……”

许心柳望着通往山头的路,陷入沉思。她所在的地域周遭贼人遍布,凶险异常,此番前来本是为了甩掉追杀她的人,实在不宜久留。按理说,她该尽快返回,可林间树叶再次轻响,远处曲声又一次传来。

这次的曲调比先前流畅了许多,显然换了一首,旋律平和舒缓。

眼看着天色越暗,她偏偏好奇得紧——到底是人是鬼,这般晚了还在山头吹风弹什么琵琶。

找山鸟野兽闲呢。

犹豫片刻,许心柳抱着“就去瞅一眼就一眼”的心态,循着曲声往山头走去。

越往前走,血腥味越浓。林间散落着几具尸体,死状各异。而那琵琶声依旧平缓流淌,与周遭惨烈形成诡异反差。

许心柳踩着满地枯枝败叶,小心翼翼地走着。黄昏的余晖穿过树叶的缝隙,光影直至穿越林间空隙,望上山石上那道身影,才知,这萦绕不散的曲声究竟是谁所奏。

视线中那人侧对着,看不清面容,只一头白色长发垂落在地,并非灰白,而是苍白,两鬓各分一缕,随风轻扬。

怀中抱着一把琵琶,身着黑色紧身劲装,左肩半披着腥红色,血珠缠颈,低首垂目,指尖在弦上轻拨,姿态虔诚。

这身装扮,许心柳觉得莫名熟悉。

“……三更天?”她脑中忽然闪过江湖上某个门派的描述与传闻——杀神恶障,外道天魔。她对三更天的印象,也仅止于此。

许某人曾见过几名三更天弟子。

这是第四次,在远处远远一瞧。

早听他们门内鱼龙混杂,以借渡世之名义肆杀他人,杀生道成性。

许心柳不再想,刚要离开,脚后跟下意识向后挪动,险些从身后的树干上摔落。这时,琵琶声骤然停顿,许心柳余光瞥见那人无声抬眸,虽看不清,却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扫过,可并未有任何动作,而后两人目光漠然错开,弦音再次响起,依旧平和。

弦音清脆,旋律流淌,曲调温润,不似出自一个杀人者之手。许心柳却越听心里越发寒,不敢再多做停留。

第一次见面,不过是远远一望;第二次,许心柳实在没料到会这么快,而且对方似乎已不记得她了。

她也算半个跑腿的,那日正要渡船返回开封,天却骤然转阴,细密的雨丝飘飘洒洒,河水波阵阵。许心柳压了压斗笠的帽檐,阴影遮住了半边脸颊,雨水顺着帽檐滴落,在衣襟上晕开点点湿痕。

“大叔,岸边有人。”许心柳目光掠过河岸,隐约看到一道腥红的身影立在雨中。

好像……有点眼熟?许心柳暗自思忖,眼看船就要靠岸,这般下雨天还来乘船,倒也不嫌麻烦。

那人手持一把伞,另一只手挎着一柄刀,一只脚踏上船身的瞬间,许心柳下意识抬头望去,入眼是一张苍白冷峻的面孔,眸色深暗如雨潭,颈间的血珠在雨雾中泛着冷光。

许心柳眉头微蹙,瞬间想起了山头的曲声,埋头,不再去看。

那琵琶声,她自是忘不了的。

许心柳有时都要佩服自己的胆量,上次刚从鬼门关跑回来,这次又接了个悬赏——雇主是个不过十四五岁的女孩。

有人因惹是生非被武馆赶出,心中积怨难平,竟在武馆上下的井中下了剧毒。

许心柳见到那女孩时,周围的人正议论纷纷,都说这小姑娘年纪不大,杀意却重得惊人。她拄着斗笠,缓步走到女孩面前,挡住了周遭探究的视线。许心柳戴着人皮面具,没人认得她的身份。

“嘿!小姑娘。”许心柳想都没想就撕下来了,看完后,咧嘴一笑,“你这活,我接了。”

接下这活对她而言,本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只是雇主的要求……

“官府管不了这单事,我恨那人,你能不能……把他留给我处置?”

许心柳颇有兴趣的挑眉,“这样?”

后来的事情自然不必多说,当许心柳绑着那个哭喊着“不要杀我”“求求你”的人时,实在懒得再听他聒噪,忍无可忍下正打算给他一脚,一道步声忽然闯入耳中。

许心柳霍然转头望去。

江不渡半依在门槛上,缓步向堂内走来,抬眸时,眸色黯淡,无喜无悲。

他今日本是来动手的,看到满地死尸时,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看不出太多神色。尤其是在看到堂中央那个身着九流门服饰的女人时,脚步顿了顿。

他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人?是林间,还是渡船之上?

杀过的人,遇到过的人,早已多得记不清了,所有面孔在他脑海中都是模糊不清的。

目标已死,他呆在此地已无意义,正想着转身离开,却被一声清脆的女声叫住,那声音刻意压低了些。

“那什么,大侠留步!”

江不渡回过头,望向那人的身形,她又压着斗笠,生怕被人认出来似的。

嗯……这个声音,他应该会记着。江不渡细回想,只觉得这声音的主人,应当是个不错的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许心柳尽量紧绷着表情,拎起那个被绑得严严实实的人,道:“此人就是他们的余党,不知道你的目标是不是他们的老大,但人已死……”

她的话还未讲完,那被绑的男人便再次惨叫起来,声音刺耳,听得许心柳不由得甩了甩手,眉宇紧蹙。她还未动手,这人怎就吓成了这副模样?难不成是失心疯了?

“你杀她!杀她!我不是她的替死鬼,我是无辜的!那畜生才是你的目标吧?她抢了你的目标……”

轻响几声,是江不渡收刀的动响,脸上依旧淡漠,静静听着那人的求生喊叫。

这叫喊让许心柳心漏了一拍,冷汗瞬间从后背冒出。她微微侧头,用余光悄悄打量江不渡的脸色,可他脸上依旧毫无波澜,仿佛没听到一般。

她生怕江不渡借着这人的话迁怒于她,这般想着,便打算早早退一步。

然而,江不渡依旧没有动刀的意思,只是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随后旁若无人般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待人走远,许心柳略微苍白的脸色才涌上了一点点的不爽之色,手中一甩,那人吃痛摔地,她则故作模样吐槽:

“切,装货。”

这一句刻意压的极低,生怕远处的人是不是有个千里耳被给听到了,反正是不敢大声吐槽的。

闹了个天大的笑话,许心柳回到鬼市后,在床上翻来覆去难受了一整晚,第二天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出了门。

她决定了,等哪天厌倦了这打打杀杀的差事,不,是攒够半生的钱,就找个好山好水的地方隐退,总好过哪天横死在外,怀揣着这个“要好好活下去”的愿望,她揣着几件算命用的道具,跑去开封找苏婆婆。

“大师,帮我算算以后能不能发大财?”

“大师,算算我的病什么时候能好啊?”

“大师,大师……”

最终,在一个大汉为八十岁老父亲求卦却成未来有身孕后,许心柳这个“找茬的”被苏婆婆毫不客气地赶走。

许心柳灰头土脸地收拾着自己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正准备斜挎起包裹时,视野里忽然投下一片阴影。

她抬头望去,瞬间对上了一张让她午夜梦回都能惊醒的脸。

说好听别是缘分吧。

她怎么总能跟这三更天的人遇上?这人的头发也太晃眼了,少白头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许心柳不由怀疑,这人是不是揭了悬赏她的告示,故意来跟踪她的。

毕竟她也挺值钱的,开封遭人人恨的盗窃盗贼榜前十名呢。

至今未捕。

“咳,这位大侠,今日苏婆婆已经收摊了,怕是算不了了,改日有缘再见……”

她紧绷着一张脸,强装冷静地说道,话音未落,几块…碎银落在她的手上,吓了她一跳。她抬头看向江不渡,他脸上依旧平静。

“但今日闲来无事,等一下倒也无妨。”许心柳话锋一转,心里却在打鼓。

闻言,江不渡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何心情。而后许心柳脑子一热,立马掏出随身携带的纸和笔,放在他面前。

其实生辰八字什么的,许心柳根本一窍不通。先前不过是瞎蒙,又被苏婆婆抓了个正着,领了一笔高额酬金,现在面对江不渡……不敢乱来。

可江不渡不知是抽了什么疯,拿起笔,只写下自己的姓名与年龄,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她。

许心柳:“……”这家伙是故意来害她的吧?

……江不渡,这名还怪俊的。

没办法了,许心柳只能凭着记忆中师姐算时的步骤,硬着头皮装模作样起来。稀里糊涂算了半天,脑子一片混乱——她是怎么给这家伙算出命途一片黑暗的结果的?

倒吸两口凉气,许心柳偷偷用眼神瞟了江不渡一眼,他依旧安静地等待着,神色平静。算了,要不……看看姻缘?反正都是瞎蒙,而且她对这个还挺感兴趣的……等会,怎么是阴缘啊?

哥们你丧偶率有点高啊

不管了,先捡好听的说几句吧。

她良心都有点过不去了

许心柳咽了咽口水,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忽然“啪”地一声拍在地上,随即俯身,幽幽说道,“大侠,你这个命……”

她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

“不太好说,但是……”

清咳一声,努力装出高深莫测的样子,“我看到了你命中会有贵人相助,将你拉出苦海。但天机不可泄露,最终能走到哪一步,还要看你自己的造化。”

空气瞬间陷入诡异的安静。

许心柳心里叫苦不迭。

你为什么只是看着,这样看着我真的很恐怖。

江不渡对许心柳的模样有了些模糊的印象。

似乎很大众很普通,几乎让人有些认不出来的长相。

虽依旧是斗笠遮面、九流门服饰,但那声音与故作镇定的姿态,他已能辨认出来。所以当他在开封大街上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并未立刻上前,只是在一旁静静观望,直到对方靠近,才缓缓走了出来。

江不渡对算命毫无兴趣,但对许心柳他倒颇有了几分好奇。

第一回见面是在某镇的山头,第二次是在渡船之上,第三次是在那间满是死尸的堂屋,故作镇定地与他搭话,第四次,便是在算命摊前,胡言乱语地给他算了一下。

见了四次面的人,总该记一下。

而且这个人的面容,四次见似乎都有些变化,不知是不是错觉。但不过面容再怎么变化,声音是错不了的。

九流门,本就是江湖上出了名“臭名声”的门派,许心柳干的这些事,倒也符合门派作风。

只是许心柳说出“命中有贵人相助”时,江不渡险些忍不住将手边的东西砸在她脑上,但常年历经沧桑神魔鬼怪的他还是忍住了。

天机不可泄露……什么乱七八糟的。

在许心柳疑惑的目光中,江不渡再次拿起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一行字——“你叫什么名字?”

他自始至终没有开口,目光落在纸上,再抬眼看向她。许心柳压低斗笠不知表情,却莫名瞧不出半分凶气,反倒有些局促。

许心柳看着纸上的字,持笔的手微微颤抖,在下方歪歪扭扭地写下三个字:许心柳。

江不渡点点头,算是记下了。可下一秒,他还未再落笔,许心柳便飞速收起包裹,足尖一点,不见山猴子般掠上屋檐,飞檐走壁间,恨不得立刻逃离开封城。

江不渡站在原地,不明所以。

她恨他吗?

处理完开封的事务,江不渡连夜赶回驻地。放完名册回来,正好又路过到了那个清冷的殿堂,不出意外的,那里坐着一个低眉敛目的男人,气场依旧。

断如是,如今门派管理弟子入门的好导师。

算是朋友之一吧。

这人还在忙他的。

断如是拿起名册,目光扫过那些被划去的名字,微顿片刻,抬头瞥了他一眼,神色平静,忽然问了一句:“全杀了?”

闻言,江不渡瞬间反应过来他问的什么,轻轻摇了摇头。

断如是不知在思考着什么,不过几秒,便恢复了平静,淡淡道:“你走吧。”

平常都是连话都不说的,撇了人一眼或者是连看都不看。

江不渡注意到断如是在说这话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心中虽有好奇,却并未多问,转身,离开了厅堂。

这次江不渡遵门上之命,下开封处理了不少叛走弟子,连续紧绷了几天几夜,着实累了,便再次回到山顶——那是他为数不多能感到平静的地方。他抱着琵琶,本想独自静静弹奏一曲,却在山顶看到了另一个抱着琵琶的身影。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江不渡说不了话,吐槽不出来。

他是个哑巴。

“哦?你可算是回来了。”无名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尾音拉得长长的。

江不渡习惯无视了他,自顾自找了块石头坐下,轻轻调着琴弦。

无名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冷淡,不知是在对他说,还是自言自语,侧耳听着江不渡指尖流淌出的曲声,语凋悠悠“你这次回来,曲调里倒是多了几分悲寂。”

可曲中一直以来便有着悲寂。

江不渡没有说话,山间只剩下琵琶的弦音。光晕穿过头顶的树叶间隙,洒在地上,碎成一片晃动的碎影。不知怎的,他忽然感到一阵心烦意乱,指尖猛地一顿,曲声戛然而止。

呆愣了半晌,他也不知道怎么了。

隔了两日,江不渡再次返回开封处理剩余事务。这次来得匆忙,名册上那些违反门规却逃脱惩罚,试图逃离门派的人。

名册上的名字大多已被划去,只剩下最后几个不知藏匿何处的,须尽快将其揪出。

呼——

人群喧闹中,江不渡脚步忽然一顿,察觉到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闻的风声。冷眸扫过四周,只见来来往往的行人,并无异常。

下一秒,江不渡心下一惊,猛地侧身,抬手一抓,精准扣住了一只袭来的手腕。谁知,对方非但没有挣扎,反倒用另一只手覆在了他的腕上。

江不渡蹙紧眉头,抬眼望去,对上了一双带着几分焦急的眸子。

是个姑娘,脸上并没有因被抓住而显露慌张与心虚,反倒透着几分的迫切。她穿着九流门的服饰。

偷东西偷到他头上来了?

……不对,江不渡又想到了谁。

只听那人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仓促:“那个,江不渡,江湖救急。”

许心柳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欠了贼苍天的,她今天出门又被追杀了,三个人要取她狗命,武功都不弱。但开封城内人多眼杂,侠以武犯禁,她只能暂时躲避。

市口那些官兵不是吃草长大的,在城中与三个人乱窜指定是要被绑去官府门前,到那时候最完蛋的就是她。

而后目光一扫,竟看到了江不渡。

难怪会生出在被追杀的路上遇到熟人的救赎感,虽说两人也算不上多熟。

管他呢。

上次她在算命摊胡诌了一堆话,还当面甩了他一脸灰,不知道他有没有记仇。

等等?!她现在凑上去,江不渡会不会一刀砍了她?

许心柳犹豫再三,本打算绕路走,可身后的人已越来越近,情急之下,她咬咬牙算了,朝着江不渡的方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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