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泥泞不堪,冷雨连绵不绝。
一辆辕木开裂的马车在人群中艰难前行。
连日冷雨冲刷,官道坑洼积水遍布,老旧的木轮碾过泥水,发出沉闷又滞涩的声响,在喧嚣的人群里显得格外孤寂。
马车内,一名身着藏青色半旧缊袍的男子倚坐在一侧。
他身形清瘦,眉目生得极为清俊,只是常年静养少动,面皮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病态苍白,周身透着清冷疏离的气质。
车轮猛地碾过一处深坑,车身骤然下沉,引得车厢剧烈颠簸了一下。
“卫忠,怎么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久睡初醒般的慵懒,平缓无波,仿佛早已习惯这一路颠沛流离,丝毫不见慌乱。
“回公子,是路太烂。”
卫忠在外头拢了拢被雨水打湿的衣襟,语气里藏着几分不耐,“前面粥棚聚了大量流民,堵死了大半道路,车马过不去。要不要属下吆喝两句,让他们速速让道?”
车帘被轻轻掀开一角,一双骨节分明、肤色偏冷的手探了出来。
男子微微垂着眼眸,目光淡得像窗外的烟雨,轻声道:“不必。不过是寻常赶路,无谓惊扰百姓,反倒惹上多余麻烦。”
简短一句,温润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
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马车又慢悠悠往前挪动了几步,终究彻底停驻——前路路面狭窄,流民层层围聚,挤得水泄不通,根本无从绕行。
雨丝斜斜落落,细密绵长,打在粥棚的茅草顶上,簌簌作响,混着周遭百姓的低语,织成一片湿冷的烟火气。
沈瑜正亲自在棚下盯着手下人施粥。
近日阴雨成灾,周遭村落受灾流离,他便在此设棚布施,接济贫苦。
他抬手拂去肩头细碎雨珠,抬眼间,恰好望见了那辆破败简陋的马车。
世间权贵贵人出行,向来前呼后拥、清道开路,气派十足。
唯独这辆马车朴素陈旧,无声无息停在人群边缘,低调得像是一户奔波求生的寻常人家。
沈瑜心生几分诧异,快步走近几步,正要开口吩咐流民避让让路,静谧的车厢内,忽然溢出一声极低、极轻的咳嗽。
那咳声压抑克制,并不响亮,穿透淅沥雨声落入耳中,却莫名透着一股浸骨的寒凉,不似寻常体弱,反倒藏着沉疴积疾的阴郁。
沈瑜脚步骤然顿住。
他隔着茫茫朦胧雨幕,对着那方沉静的车帘微微拱手,语气温和温润,不带半分倨傲:
“这位公子,雨寒路湿,行路辛苦。可要下车来,喝碗热粥暖暖身子?”
车厢内沉默须臾,一道磁性清冽的男声缓缓响起:“不必了。小公子怎么称呼?”
音色低沉,裹着几分雨雾的清寒,听来格外干净。
沈瑜微微一怔,没料到对方婉拒好意之余,反倒先问及自己名姓。
他唇角扬起浅淡笑意,语态谦和:“在下沈瑜,在此设棚施粥,不过略尽绵薄之力,接济乡邻。公子若不嫌弃粗茶淡粥,不妨稍作停歇,暖暖寒气也好。”
车帘后再度陷入寂静。
四下只剩连绵雨声簌簌落着,偶尔夹杂车轮轻微的吱呀晃动,氛围安静得有些寥落。
“沈瑜……”
那人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速极缓,语调清淡无绪,像是随口吟诵一句闲诗,又似悄然将名字悄然铭记,藏着无人读懂的深意。
“在下姓萧。多谢沈公子好意。只是前路尚远,行程紧迫,不便久留。”
话音落,车帘再无掀起的动静。
一缕极淡、极轻的尾音,顺着帘缝悠悠飘出,散在湿冷风里:
“若有缘,后会有期。”
话音散尽,车夫轻扬马鞭。
老旧马车再度启动,车轮缓缓碾过满地泥泞积水,辘辘声响渐渐远去,最终伴着迷蒙雨雾,一点点消失在道路尽头。
沈瑜静静立在原地,凝望着车马离去的空茫雨幕,心底莫名轻轻一颤,泛起一丝微妙的异样。
可细细深究,却又空空落落,全然说不清这份心绪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