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村

民国二十三年，荒年。

村里人时常说：吃苦不能成人，吃啥补啥，吃人才能成人。

一村人，尽是丑相。他们斜着眼，青面獠牙，藏着吃人的心，却不敢说破，像暗处的野兽，见不得光。

而那句话就像是给自己找补，他们觉着自己是对的，吃人是对的，什么都是对的。

我一向嫉妒姐姐。

爹娘偏爱她，好饭新衣都给她，不让她吃苦劳作，待她极好。我心里妒恨，凭什么独独她被善待。

直到那日。

我亲眼看见西头林家，把养了十八年的女儿剁食。血浸石板，腥气满村。围观乡人斜眼瞅着，有恐慌，有兴奋，我看透了他们的本性。

我忽然明白。

爹娘不是疼姐姐，村子本就是养吃食的地方。

爹娘精心养着姐姐，把她养得白净温顺。乡人路过，皆暗自打量，心知养大了，便要成人。

我我经常吃不饱，夜夜难眠。白日我把吃食让给姐姐，情愿自己挨饿。我心里清楚，她注定要被吃掉。看着她吃的那么白胖，我就算饿的睡不着觉，也很是安心。

我甚至想，若吃她能保我活命，我亲手了结她，也无妨。

夜里姐姐偷来我炕边，分我干粮。我只吃一点点，不敢多沾。

她待我心软，总把糖食塞给我，说要考去城里大学，带我离开村子，去过好日子。

我点头，心里漠然。

她逃不出去。

立秋那日，天阴。家人绑了姐姐，和林家那日一样。

他们不肯直捷杀姐姐，也不敢，他们想逼姐姐自戕，他们张着青面獠牙的嘴脸，可怜兮兮的劝着姐姐，他们把我推了出来，说我太瘦小了，会饿死的。

姐姐只是深深的看着我。

那日我们全家都吃的很饱，我也吃了，吃下姐姐的血肉。

夜里躺卧，枕下有硬物。掀开是碎银铜板，还有姐姐字条：桉桉，你跑吧，村里人皆是吃人鬼，外面很好，好好活着。

我突然觉着恶心，干呕不止，却只能吐出些苦水，胃里嗓子里酸的难受。血肉入腹，再也清不干净。

从前冷眼看人吃人，如今我也吃了人。心底麻木许久，终究生出一丝疼，逃意也愈发浓烈。

我把钱财藏入土墙。

没过几日，爹娘兄长便开始对我示好，吃食尽数堆在我面前。

他们吃完姐姐，如今要吃我了。

恶心。

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姐姐小时候总告诉我，她以后要逃离这里，给我买好吃食，送我念书。

我要逃离这里。

路上那些人也都斜着眼看我，把我看作成下一个姐姐，就连小孩也目露凶光的看着我，我回瞪回去，他们就吓得往回缩脖子。

爹娘给我的吃食越来越多，他们让我好生养着，我心底冷笑，当然要好生养着，养好了可就是要吃的。

我怎能让他们如愿？

村子里的干柴火多，本就是荒年，又加上旱灾，没有丁点水源，所以我点了火之后，村子很快就烧了起来。

哀嚎声、怒吼声从火光中传出。他们逃不掉的，就像当初被困在村子里的我们一样。

我也站在火光里，不愿逃走。

我吃过姐姐，我也是吃人者，本该与他们一同葬身火海。

吃人的人见不得光，他们就像在黑暗里待久了的野兽，有一丁点光亮都会刺的受不了。

火熄烟散，我终究没能死去，被人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