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拜多斯的沙漠,比老师在二周目中记忆的更大了。
不是说面积变了——而是沙线推进了。那些在游戏地图上标注为“旧市区”的地方,现在大半已经被黄沙吞没。公路的尽头是沙丘,沙丘的尽头还是沙丘。偶尔能看到半截路灯从沙子里伸出来,像一个溺水的人举起的手。
“为什么选这里?”老师问。他的鞋里已经灌满了沙,每走一步都觉得脚重了一斤。
赫音走在他前面,步伐没变,沙子上留下的脚印比他的浅得多。“因为没人会来这里。”
“我是说,你们为什么不选一个——舒服一点的地方?”
“舒服的地方有人。有人就有女武神。有女武神就有缴枪令。”赫音头也不回,“这里是基沃托斯唯一一个没人想要的地方。所以是我们的。”
老师看着她被风吹起的长发,没有反驳。
他想起二周目里的阿拜多斯。那时候这片沙漠还是“阿拜多斯对策委员会”的日常——星野打着哈欠开巡逻车,白子骑着自行车追债,芹香在便利店里算账。那些画面像褪色的照片,明明存在过,却让人觉得不真实。
现在走在真正的沙子上,他才明白:游戏里的阿拜多斯是“阿拜多斯学园”。而这里的阿拜多斯,是一片正在被这个世界遗忘的废墟。
赫音在一个沙丘顶部停下来。
“到了。”
老师爬上去,站在她旁边。
下面是一片低洼的谷地,四面被沙丘环抱,像一只巨大的碗。碗底不是沙子——是碎石和硬土,上面扎着一排排帐篷。帐篷的颜色乱七八糟的,有的是军绿色,有的是灰色,有的明显是用防水布自己缝的。帐篷之间拉着绳子,上面晾着衣服和刀鞘。
有人在下面走动。穿着各色便服的女孩,有的在劈柴,有的在磨刀,有两个在互相喂招,刀光在夕阳下闪成一片。
营地不大。老师数了一下帐篷,大概十来顶。
“……一共多少人?”他问。
“现在十九个。”赫音说,“走了几个,又来了几个。”
“都是攻击性光环?”
“都是被人叫做‘没有光环’的人。至于是不是攻击性光环——我不知道。失传了那么多年,连这个名词都没人记得了。她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老师沉默了片刻。
“你不知道她们的光环类型,就收了?”
赫音看了他一眼。“你在另一个地方打仗的时候,是先确认每个学生的光环类型再让她们上战场的吗?”
老师愣住了。
她怎么知道他不是这里的人?
他张了张嘴,想问,但赫音已经走下了沙丘。她的声音从前方飘回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这个世界上有三种人。相信光环的人,不相信光环的人,和被光环抛弃的人。我的营地里只有最后一种。至于是什么类型的光环——重要吗?”
老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沙丘下方。
她不知道二周目,也不知道另一个基沃托斯。她只是用了一个比喻。他提醒自己。
但那个比喻太准了,准到让他后背发凉。
营地里比他想象的要安静。
不是那种压抑的安静,而是那种“大家都忙着做事”的安静。有人在烧水,有人在缝补衣服,有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盘腿坐在帐篷前,拿着一块油石慢慢地磨一把短刀。看到赫音回来,她只是抬了一下眼皮,说了句“前辈”,然后目光就落在了老师身上。
“这是谁?”马尾女孩问。
“夏莱的老师。”赫音说。
马尾女孩的眉毛挑了一下。她的手停了,刀横在膝盖上。
“夏莱?那个‘缴枪令’是联邦学生会下的,夏莱也是联邦学生会的下属机构吧?”
老师正要解释,赫音替他回答了:“他不是来缴枪的。”
“那是来干嘛的?”
“来听的。”
马尾女孩看了赫音一眼,又看了老师一眼,最后“哦”了一声,继续磨刀。
赫音带着老师穿过营地,走到最里面一顶稍大的帐篷前。帐篷的帆布上打了几个补丁,门口放着一双木屐和一把靠墙的长刀。
“这是你的帐篷?”老师问。
“睡觉的地方。”赫音掀开门帘,“坐吧。”
帐篷里面很小,只够铺一张垫子,放一个背包,还有那对双刀靠在一角。没有椅子,老师就在垫子边上坐下来。赫音也坐下了,把双刀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你想问什么?”她问。
老师看着帐篷顶被风掀动的帆布。
“你刚才说阿拜多斯——阿拜多斯学园还在吗?”
“在。”赫音说,“但和以前的的不一样。”
“什么意思?”
“阿拜多斯的学生,现在大部分都是‘无光环者’。”
老师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是说——”
“她们和我们一样。”赫音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头顶没有光环,武器是冷兵器。被叫做‘无光环者’,被歧视,被缴枪令追着跑。”
“有多少人?”
“五个。”赫音说,“领头的叫白子,骑自行车,以前的武器是步枪改的冷兵器——枪托上装了刃。还有一个叫星野的,看着懒懒散散的,打起来最疯。另外三个,芹香、野宫、绫音,各有各的刀。她们守着那所学园,不肯走。”
老师听着这些名字,手指慢慢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他认识她们。
每一个都认识。
但不是这个模样的。
在二周目里,她们头顶有光。她们拿着枪,在阿拜多斯市区里打工、吃拉面。她们的光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五颗不会熄灭的星星。
现在赫音告诉他,她们头顶没有光了。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老师的声音有些哑。
“因为我跟她们交过手。”赫音说,“不是打架。是切磋。白子提出来的。她说,‘听说格黑娜有一个用双刀的前辈,想试试’。”
“结果呢?”
赫音看了他一眼。
“平手。”
老师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没有光环的白子,握着装了刀刃的步枪,站在沙漠的风里。旁边是星野、芹香、野宫、绫音。她们的头顶没有光环,但她们还在。还在阿拜多斯。还在守着那所学校。
“你怎么了?”赫音问。
“没什么。”老师松开手指,“缴枪令下来的时候,她们怎么应对的?”
“打回去。”赫音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女武神去过三次,凯撒的人也去过。她们每次都打回去了。阿拜多斯那群人,骨头很硬。”
赫音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她们知道自己是什么吗?”老师问。
“知道自己是‘无光环者’。但不知道‘攻击性光环’这个词。”赫音说,“就像我营地里的这些孩子一样。这个名词已经失传了。只有我还记得。”
“你没有告诉她们?”
“告诉了。白子听了之后说:‘哦。’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赫音的嘴角动了一下,“她们不在乎叫什么。她们只在乎阿拜多斯还在不在。”
帐篷外面,风沙打在帆布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你还没有回答我上一个问题。”赫音忽然说。
“什么?”
“你怎么知道‘攻击性光环’这个词。”
老师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看到的那个帖子。那个内测玩家说:“这不是BUG,它只是被藏起来了。”他当时不信。
但现在,他坐在这顶沙漠深处的帐篷里,对面是一个从“被隐藏”的时代活下来的人。而在这片沙漠的另一边,还有五个他曾经并肩作战过的人,正在用冷兵器守着最后的家园。
“我听说的,”老师终于开口,“很久以前。有人说,基沃托斯曾经有过另一种光环。不显示在头顶,附着在武器上。”
“你不信?”
“不信。”老师老实地说,“因为我从来没见过。”
赫音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沙丘尽头地平线一样遥远的疲惫。
“现在你见到了。”
“嗯。”
她站起来,掀开门帘。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去哪?”
赫音站在帐篷门口,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
“你不是要‘看看’吗?那就去看看。阿拜多斯,第一站。”
她转身走了。
老师坐在垫子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混入风声和沙声里。
他拿起平板电脑,打开地图。阿拜多斯学园的图标在屏幕上闪着微弱的光。
在那所学园里,有五个头顶没有光环的学生。她们是白子、星野、芹香、野宫、绫音。
她们不认识他。
但她们守着他记忆中的那所学校。
远处传来女孩们的笑声,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沙漠里唯一的铃铛。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