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流言

东京的清晨总是温柔得没有脾气。

窗外是一整片澄澈透亮的浅蓝天色，薄薄的云絮慢悠悠地飘着，清爽的风穿过敞开的玻璃窗，卷走了晨间残留的闷热。气温刚刚好，不燥不凉，是东京初夏最舒服的天气，阳光浅浅落进教室，温柔又明媚，本该是平和安稳的清晨光景。

可我们的教室，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距离警察入校调查的风波过去一夜，班上短暂的忌惮与沉寂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愈演愈烈的喧闹与流言。

清晨八点，教室里没有半点读书的氛围，所有人凑成三三两两的小团体，交头接耳，嬉笑起哄，嘈杂的说话声填满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吵得人太阳穴微微发涨。

话题自始至终，只围绕着两个人。

矢野郁弥，和我。

昨天傍晚河畔发生的一切，那个藏在暮色里温柔又隐秘的吻，本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是两个孤独灵魂悄悄相拥的温柔。可不知是谁，在河畔远远窥见了剪影，将画面添油加醋传回了学校。

短短一个晚上，整件事就传遍了整个年级。

我背着书包踏进教室的那一刻，无数道目光立刻齐刷刷钉在我身上，暧昧、好奇、戏谑、探究，混杂着少许恶意的打量，密密麻麻裹住了我，让我脚步一顿，浑身不自在。

我早已料到流言会四起，却没料到会发酵得这般彻底。

刚走到座位坐下，耳边就灌满了细碎的议论声。

“我就说他们俩不对劲吧，上周就经常单独待在一起。”

“周日两个人单独去河畔约会了，有人亲眼看到接吻了！”

“矢野郁弥那种性格，居然也会谈恋爱？真是太意外了……”

细碎的低语此起彼伏，窸窸窣窣钻进耳朵里，每一句都带着看热闹的戏谑，让人心里莫名发闷。

就在这片乱糟糟的哄闹里，教室后门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矢野郁弥到校了。

他一如既往的模样，穿着干净的制服，黑发微垂，肤色偏白，眉眼清冷淡漠。清晨的阳光落在他肩头，却暖不透他周身疏离冷冽的气场。他像是完全听不见周遭的喧闹，也不在意那些落在他身上的、五花八门的目光，神情冷淡，眼底毫无波澜，径直朝着靠窗的座位走来。

全班的喧闹在他出现的瞬间短暂停滞，随即变得更加放肆。

所有人的目光在我和他之间来回扫视，起哄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而这场闹剧的高潮，来得猝不及防。

班级里素来最爱针对我、嫉妒心极强的女生佐藤同学，猛地从座位上抬起头，眼神带着尖锐的恶意和刻意装出来的夸张天真，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大半教室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勾着唇角，阴阳怪气地开口，语气满是戏谑的嘲讽：

“话说回来哦——樱井同学和矢野同学只是接吻而已吧？应该、应该没有偷偷做那种……有sexual life的事吧？”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整个教室轰然炸开。

憋了一早上的起哄情绪彻底失控，全班男生女生瞬间哄堂大笑，口哨声、调侃声、嬉闹声混杂在一起，刺耳又喧闹。所有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肆意调侃着莫须有的谣言，低俗又刻薄，肆无忌惮地消费着我和矢野郁弥的秘密。

那些笑声像细碎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心底，让人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我垂着眼，指尖死死攥着课本边角，耳尖微微发烫，不是害羞，是难堪，是生理性的烦躁与无语。

异国的语言喧闹嘈杂，周遭所有人的恶意与戏谑都裹着日语涌入耳畔，吵得我心烦意乱。

忍了几秒，我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低着头，抿紧唇，虽然说的有些日语听不懂，但我能看懂她（他）们的意思，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极轻极轻地用中文小声嘀咕了一句：

“神经病。”

短促，直白，带着满满的无语和厌烦。

只有我自己听得见这句吐槽，隔绝了周遭所有陌生又刺耳的喧闹。

身边的一切依旧混乱不堪，哄笑声还在持续，流言蜚语漫天飞舞。

而我的身侧，椅子忽然轻轻一响。

矢野郁弥已经安静落座。

他从头到尾没有抬头，没有理会周遭的闹剧，仿佛那些刻薄的调侃、放肆的玩笑都与他无关。可就在我低声嘀咕完的下一秒，他微微偏过头。

清晨柔和的阳光落在他漆黑的瞳孔里，他垂眸看向紧绷着的我。

明明听不懂我刚刚轻声说出的中文，却像是精准捕捉到了我眼底所有的无奈、烦躁与难堪。

下一瞬，他迎着全班嘈杂的哄笑，轻轻往我这边侧了侧身，不动声色地，用单薄清瘦的身影，替我挡住了大半落过来的、戏谑刺眼的目光。

少年眉眼依旧清冷，没有说话。

可无声的维护，胜过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