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灯孤骨,万花开尽
蜀地深山,百里荒山终年云雾缭绕,瘴气丛生,是凡人避之不及的绝地。
二十年前的仲春,本该是满城芳菲、桃李争艳的时节,可这座偏僻山村却诡异无比。一夜之间,漫山遍野的繁花尽数枯萎凋零,十里草木尽数枯黄,天地间再无半点春色。
就在百花寂灭的那一刻,一声微弱的婴啼划破死寂。
一户寻常农家诞下了一个女婴,女婴落地的瞬间,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异香气,不似凡花,不似灵药,却偏偏能引动周遭阴邪鬼魅,方圆百里的孤魂野鬼纷纷躁动,盘旋不散。
接生的稳婆吓得双腿发软,连连叩地:“不祥!是天煞孤星降世!是灾星啊!
全村人惶恐不安,认定这女婴是祸乱生灵的妖孽,会克亲克友、祸乱一方,纷纷逼迫农户将女婴丢弃。农户夫妇心地良善,终究舍不得亲生骨肉,顶着全村人的唾骂与排挤,将她悄悄养在深山之中。
因出生之时万花开尽,世间芳华皆为她寂灭,父母为她取名——花千骨。
她生来便是异类。
身为世间最后一尊上古真神,身负最纯粹的神之血脉,却生来命格诡异,是万年难遇的天煞孤星。天生自带引妖引魔的神息,凡人靠近便会体弱多病,生灵亲近便会折损修为,一生注定孤独无依,六亲缘薄,孤寡终老。
自记事起,花千骨便没有玩伴。
山野孩童见了她纷纷躲避,村里的长辈对她冷眼相待,就连生养她的父母,也因常年受她命格牵连,体弱多病,终日郁郁寡欢。她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习惯性地蜷缩在破旧的木屋角落,守着一盏青灯,安静又怯懦。
她不敢靠近任何人,不敢与人说笑打闹,小心翼翼地活着,把所有的温柔与善意都藏在心底。
可宿命从来不会善待孤苦之人。
花千骨六岁那年,山村突发瘟疫,全村数十口人尽数染病离世,唯独她安然无恙。流言彻底炸开,所有人都笃定,是花千骨的命格克死了全村人,她是世间最不祥的妖孽。
父母为护她周全,连夜带着她逃离故土,辗转深山,居无定所。可天煞孤星的命格早已注定,无人可破。短短数年,积郁成疾的父母双双撒手人寰,只留下年幼的花千骨,孤零零留在茫茫山林之间。
从此,世间再无护她之人。
小小的一身粗布麻衣,瘦弱单薄,立于荒山野岭,看遍日升月落,独享世间孤寂。
花千骨不怕苦,不怕穷,不怕深山的豺狼鬼怪。
她只怕孤独,只怕自己真的是人人唾弃的灾星,只怕自己这一生,永远无人温暖,无人相伴。
父母临终前紧紧握着她的小手,反复叮嘱:“小骨,活下去,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听闻长留仙山有真仙坐镇,法力无边,可破命格、驱邪避厄,你日后,便去长留拜师学艺。”
长留山。
那是年幼的花千骨心中,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记住了这唯一的希望。
此后数年,花千骨独自居于深山茅屋,开荒种地,采药维生,岁岁年年,孑然一身。山中岁月清净孤寂,却也安稳无争。她心性纯粹温柔,纵使被世间唾弃、被命运苛待,心底从未生出半分怨怼,依旧赤诚善良,待万物温柔。
只是周身萦绕的神息从未消散,鬼魅邪祟夜夜来袭。无数个深夜,她手持简陋柴刀,蜷缩在冰冷的床榻,听着窗外阴风呼啸、鬼怪嘶鸣,一次次在恐惧中咬牙熬过。
她多想有一日,能习得仙法,护住自己,也护住世间生灵,不再被人称作灾星。
她不知,命运的齿轮,早已在她出生的那一刻,缓缓转动。
她是上古最后一神,身负苍生气运,亦是六界浩劫之源。
而远在九天云海、长留仙山之巅的绝情殿中,那个不染尘俗、凌驾六界的清冷上仙白子画,早已冥冥之中,与她结下了生生世世的师徒羁绊,爱恨情劫。
彼时的白子画,修为臻至六界顶峰,执掌长留仙门,位列五上仙之首,心怀苍生,悲悯六界。他清心寡欲,无情无念,数千载修行,早已斩断七情六欲,心中唯有大道与苍生,一生清冷孤高,无欲无求。
他从未想过,自己万年无波的仙心,终有一日,会为一个满身孤苦、命格诡异的小小凡人,彻底倾覆,万劫不复。
这一年,花千骨年满十六。
深山雾气沉沉,春日迟迟。她身形初长,眉眼清灵,容颜纯净脱俗,一双眼眸干净澄澈,像山间最纯粹的泉水,不染半点尘埃。只是常年孤寂,眼底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怯懦与落寞。
山中忽起惊雷,暴雨倾盆。
寻常风雨,她早已习惯,可今夜的风雨格外诡异,黑云压顶,煞气漫天,无数高阶妖魔被她的神息吸引,齐聚茅屋之外,嘶吼冲撞,欲将她吞噬。
茅屋摇摇欲坠,草木尽数折断。
花千骨紧握手中柴刀,心底第一次生出无力与绝望。她知道,自己长大了,神息愈发浓郁,引来的妖邪越来越强,再也不是自己能够勉强抵御的地步。
再留在深山,迟早殒命于此。
是时候了。
她要去长留山。
去寻那世间唯一的真仙,求一线生机,求一世安稳,求不再孤苦无依。
风雨之中,少女跪在泥泞地里,对着遥远的东方长留方向,深深叩首。
“弟子花千骨,愿踏遍千山,奔赴长留,只求拜师学艺,斩断灾厄,安稳余生。”
风雨呜咽,天地无声应答。
翌日雨停,天光大亮。
花千骨收拾好简单行囊,一身素衣,背着竹篓,告别居住十年的深山茅屋,独自踏上了远赴长留的路途。
前路漫漫,仙途渺渺。
她不知,这场奔赴,不是救赎,是宿命的开端,是纠缠一生的情深不寿,是千疮百孔的爱恨痴缠,是六界皆知的,一场无人能解的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