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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局

局中铃

雨夜,寒山寺的钟声混着铃声,碎在青石板上。

我攥着腕间那枚铜铃,指节泛白。铃身斑驳,刻着陌生的缠枝纹,是十五年前母亲临死前塞给我的唯一东西。她说:铃响,人来;铃碎,人亡。

今夜,它又响了。

不是风动,是自鸣。

我循着铃声走进后巷,却看见一具尸体倒在墙角,心口插着一把刻着同样缠枝纹的短刀。死者手边,赫然放着另一枚一模一样的铜铃。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我猛地回头,只见一个青衣男子撑着油纸伞,唇角勾起一抹笑:“公孑,你腕间的铃,响了多少年了?”

风卷着雨丝掠过,两枚铜铃同时轻颤,发出清脆却诡异的共鸣。

我知道,我入局了。

暮秋夜雨,淅淅沥沥浇透了整条临安县的青石板巷。

檐角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昏黄光晕碎在积水里,一波波荡开,像揉烂的暮色。街巷寂寥,家家户户早已闭门熄灯,只剩雨打枯叶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无限放大,透着说不清的阴冷。

我拢紧身上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衣,指尖死死扣着手腕间的铜铃。

铜铃极小,只比拇指盖略大,常年被掌心摩挲,表层的锈迹磨出温润的光泽,唯独铃身刻着的缠枝暗纹,深浅交错,始终模糊难辨。这是十五年前,娘亲弥留之际塞在我掌心的唯一物件。

她当时气若游丝,指尖冰凉,攥着我的手反复叮嘱,字字刻骨:“阿笙,记住,铃响非风,是人入局。铃自鸣,祸将至;双铃鸣,生死决。”

彼时我尚且年幼,不懂这话里的惊心动魄,只牢牢记着娘亲眼底极致的惶恐。十五年來,我带着这枚铜铃四处漂泊,寄居于临安城郊的小院,寻常时日,铜铃沉寂无声,从无异动,我几乎要以为,娘亲的叮嘱,不过是故人临终的妄语。

直到今夜。

三更的梆子声刚从远处城楼飘来,腕间沉寂十五年的铜铃,骤然响了。

不是风吹袖摆碰撞的轻响,也不是外物惊扰的颤鸣。

是自鸣。

清脆、细碎,带着一丝寒凉的空灵,一声接着一声,在淅沥雨声里格外清晰。铃音不盛,却像一根细针,直直刺破雨夜的静谧,扎得人后颈发凉。

心头猛地绷紧,娘亲的遗言瞬间翻涌在脑海。我下意识抬手按住铜铃,指腹抵住冰凉的铃身,可那诡异的颤鸣未曾停歇,铃体微微震动,透过皮肉,传來一阵细密的麻意。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我心头疑云丛生,鬼使神差地抬步,循着若有若无的铃音余韵,往巷子深处走去。这条老巷少有人来,两侧是废弃的旧宅,断墙残垣藏在雨幕里,黑影幢幢,像蛰伏的巨兽。

越往深处走,雨越密,铃音越清。

转过一道破败的月洞门时,脚下的积水骤然溅起,我脚步一顿,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僵住。

空寂的巷心,静静躺着一具黑衣人的尸体。

那人仰面倒在泥泞之中,墨色衣袍被雨水浸透,死死贴在身上。一柄短刀贯穿心口,刀尖没入血肉,只留刀柄在外,而刀柄之上,赫然刻着与我腕间铜铃一模一样的缠枝纹。

雨水不断冲刷着血迹,暗红的血水混着积水蔓延开来,染红了方寸青石板。

而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尸体的指尖,轻轻压着一枚铜铃。

形制、大小、纹路,与我佩戴十五年的那枚,分毫不差。

就在我目光定格在双铃之上的刹那,地上那枚铜铃轻轻一颤,骤然发声。

叮——

两声铃音一外一内,隔空相和,清越的共鸣在空旷的巷中回荡,绕着断墙盘旋不散。

双铃鸣,生死决。

娘亲的话像惊雷般在耳畔炸开,我浑身发冷,背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十五年安然无事,今夜双铃齐鸣,原来不是虚妄的预兆,是蛰伏多年的祸端,终于找上门来。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雨声嘈杂,却盖不住那步步踏在人心上的动静。对方步履从容,不疾不徐,显然早已在此等候。

我浑身紧绷,猛地回身,袖中手指下意识攥紧,已然做好戒备。

雨幕之中,一道青衣身影立在月洞门前。

男子撑着一把素白油纸伞,身形挺拔,衣袂整洁无湿痕,在萧瑟雨夜里显得格外清寂。雨珠顺着伞沿滚落,在他身侧织成一道薄薄的雨帘,遮去了大半眉眼,只露出一截清隽下颌,唇角微扬,挂着一抹浅淡却深邃的笑意。

他静静看着我,目光越过雨夜,精准落在我震颤不止的腕间铜铃上,声音低沉清润,带着穿透雨雾的力量,字字清晰:

“离公子,十五年藏铃,夜夜安寝。今日铃鸣不止,可知——你入我的局了。”

晚风骤起,掀起漫天雨丝。

双铃余音未散,缠枝纹两两相对。

我站在满地血色积水之中,终于彻底明白。

十五年的安稳,从不是侥幸。

我从来不是局外之人。

自娘亲将那枚铜铃交给我的那一刻起,这场横跨十五年的惊天大局,早已为我,悄然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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