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玉枝痴守浮生苦,情深不寿泪人间,魔尊临世识归人
安宁村暮色温柔。
夕阳垂落西山,余晖洒遍白墙黛瓦、田垄溪流。村中炊烟袅袅,百姓往来平和,孩童嬉笑追逐,一派岁月静好,全然不见外界天地大乱、邪盟横行的惶恐。
可这份安宁,是假的。
是被一缕痴情妖力、一颗地底灵珠,强行护住的一隅残安。
景天六人收敛锋芒,化作远方过路的行客,缓步走在村中小巷。
越往村落深处走,脚下地气越是厚重温润,如流水般缓缓涌动,缠缠绕绕,护着整座村落不受外界邪气侵扰。
紫萱步履轻缓,眸光细腻,一路探查地底灵脉,轻声轻叹:
“地灵珠深埋安宁村地底,吸纳百年大地灵气,护住一方水土。万玉枝以自身狐妖修为牵引灵珠地气,布下隐灵结界,隔绝乱世妖气、邪气。”
“她守的从来不是村人,是她卧床多年的夫君,刘永年。”
雪见闻言心头微震:“用五灵至宝护一个凡人寿命?未免太过可惜。”
“于天下可惜,于她,值得。”紫萱眉眼含着悲悯,“人活一世,苍生辽阔,可有的人,一生执念不过一人。”
话音未落,巷尾尽头,一道素衣倩影缓缓转身。
女子一身素雅布裙,容颜温婉清丽,眉眼温柔似水,气质娴静,无半分妖媚凌厉,看上去与寻常凡间妇人别无二致。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抹历经沧桑的疲惫与隐忍,那是狐妖百年修行、半生苦守沉淀下来的孤寂。
她正是万玉枝。
她早已察觉村中生外来灵气,却并未设防。常年隐居村落、与世无争,她早已习惯陌生人途经。
万玉枝目光落在六人身上,语气温和有礼:“诸位客官看着面生,可是远道而来,途经安宁村?”
徐长卿拱手颔首,态度谦和:“我等行路途经,天色已晚,欲在村中借宿一夜,不知村中可否有落脚之处?”
“村中民风淳朴,客官随意安顿便可。”万玉枝浅浅一笑,温柔良善,可笑容转瞬即逝,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愁苦,“只是村中简陋,怠慢诸位了。”
她越是温柔平和,众人心中越是酸涩。
谁也不知,这看似柔弱温婉的女子,背负着怎样绝望的宿命。
紫萱望着她,轻声问道:“夫人眉宇郁结,身带执念苦厄,可是家中有人抱恙久病?”
一句话,精准戳中她心底最深的痛处。
万玉枝身躯微僵,眸光瞬间黯淡,唇角微微颤抖,沉默良久,才轻轻点头,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沙哑:
“是……我夫君缠绵病榻多年,药石无医,常年昏迷不醒,只剩一缕残息苟活。”
众人静静聆听,无人打断。
万玉枝望着院中古树,缓缓道出这段掩埋多年、无人知晓的悲情秘辛。
“我本是青丘狐族,百年修行,自在山林。百年前入世游历,偶遇凡人刘永年。他温良敦厚、心善纯粹,待我真心无二,不顾人妖殊途,与我相守安宁村。”
“我们本有岁岁朝夕、安稳余生。可天不假年,他命格单薄、福泽浅薄,早年积劳成疾,身中无解怪症。”
“寻常汤药、凡间医术,尽数无用。眼看着他日渐消瘦、气息奄奄,魂魄即将离体消散,我万般无奈,寻遍山川灵脉,终于在安宁村地底寻得地灵珠。”
“地灵珠掌大地生机、厚德载物、续命固魂。我耗损自身百年狐妖修为,日夜牵引灵珠地气,渡入他体内,强行锁住他的残魂、维系他的心脉生机。”
“这一守,便是十年。”
十年光阴。
日夜耗修为、耗心血、耗灵力。
昔日风华正茂的狐族修士,硬生生熬得灵气亏虚、容颜带愁、身心俱疲。
她以妖身逆天道,强行续凡人寿命。
逆天而行,必遭天罚。
“我知晓此举违逆天道、损耗灵珠、阻碍苍生大局。”万玉枝眼眶微红,声音轻颤,“我也知晓,五灵珠是救世至宝。可我放不下他……”
“天下苍生万千,可我的夫君,只有一个。”
“若交出地灵珠,灵珠地气散尽,他瞬间便会魂飞魄散、尸骨无存。我宁负天道、负苍生、负六界,也绝不负他十年相守、一世情深。”
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大爱渡苍生,小爱渡一人。
无人有资格指责她自私。
世间情爱,本就不问对错、不分公私。
景天闻言沉默,心底五味杂陈。他贪财市侩,却最重情义,看着苦苦逆天守爱的女子,根本生不出半分抢夺灵珠的心思。
雪见鼻尖微酸,彻底懂了她的执念。
龙葵温柔垂眸,感同身受。千年等待,她亦是为一人,甘愿负尽天地。
徐长卿轻叹一声,道心澄澈,却也为之动容:“人妖相恋,逆天续命,十年坚守,殊为不易。夫人情深义重,令人敬佩。”
紫萱眸底翻涌着最深的共鸣。
三世等待,百年漂泊,她何尝不是如此?
甘愿逆天道、困红尘、渡苦厄,只为守住心中那一个人。
……
就在众人沉浸在这份悲情宿命、心绪沉沉之际。
天地风云,骤然静止。
整座安宁村的风,瞬间停了。
漫天余晖消散,苍穹瞬间暗沉。
一股凌驾六界、碾压众生、霸道无匹的至尊魔威,轰然降临人间!
不是邪剑仙的浑浊浊气,不是妖邪的阴戾煞气。
是纯粹、极致、孤独、睥睨九天的魔界至强威压!
万物俯首,万籁俱寂!
茂山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好、好可怕的气息……比邪剑仙还吓人!”
徐长卿白衣紧绷,道心剧烈震颤,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是……魔尊重楼!!”
六界至尊,魔界巅峰,千年无敌,重楼现世!
虚空之上,黑云流转。
一道玄黑魔纹战袍的挺拔身影,踏碎虚空,静静悬于安宁村苍穹之上。
墨发随风微动,面容绝世冷冽,血色眼眸猩红深邃,周身魔气浩瀚如海,却收敛得极致内敛。
他俯瞰人间小小村落,目光穿透层层屋檐、地气云烟,精准落于下方少年身上。
落在景天身上。
重楼静静凝望,猩红眸色复杂万千。
眼前少年,青衣朴素、凡尘烟火、眉眼鲜活,贪生恋世,平凡庸碌。
是轮回百世、洗尽神骨的景天。
可透过这副凡尘皮囊,透过轮回烟火,他清清楚楚、分毫不错地看见了——
云海新仙界,银甲凛凛,长剑擎天,孤高绝世,千年无敌的飞蓬!
一瞬之间,跨越千年时光的对决、知己、孤寂、等待,尽数涌上心头。
千年未见,故人归尘。
重楼立于九天之上,俯瞰红尘故人,声音低沉磁性,带着跨越岁月的怅然、战意、与执念,轻轻响彻天地:
“飞蓬……”
“你终于,回来了。”
一声飞蓬,震彻心神。
景天浑身巨震,脑海轰然炸开无数破碎画面。
新仙界的风雷、巅峰对决的剑光、千年孤寂的知己相望……
熟悉、遥远、刻骨,却抓不住全貌。
头痛欲裂,神魂震颤。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虚空之上的魔尊身影,心底生出极致的敬畏、熟悉与不甘。
那是刻入神将神魂的本能——
遇至尊对手,血脉沸腾,剑意苏醒。
重楼静静凝视他良久,血色眼底翻涌着千载战意与无数寂寥。
他看着凡尘懵懂的景天,看着尚未完全觉醒的飞蓬残魂,并未降落、未曾惊扰。
今日不是决战。
只是千年一别,遥遥一见。
确认他归来,确认他尚在,确认这场跨越神魔两界的知己宿命,未曾断绝。
“轮回浮沉,凡尘历劫。”
“本座等你苏醒。”
“待你重拾剑锋、再归巅峰,本座亲来寻你,再战千秋!”
话音落尽。
魔尊身影虚化,魔气敛入虚空,天地威压瞬间消散无踪。
来去如风,至尊孤傲。
只留满村寂静,满场震愕,与景天一颗剧烈跳动、久久难平的心。
……
晚风重新吹拂村落,夕阳余晖缓缓落回人间。
众人久久回不过神。
魔尊现世,只为遥遥看景天一眼,只为确认飞蓬归来。
千年神魔知己,宿命缠绕,从未断绝。
万玉枝站在原地,心绪复杂,望着眼前看似平凡、却接连惊动天地浩劫、六界至尊的少年,终于知晓——
这群人,身负天大宿命,身负六界安危。
他们要的地灵珠,是苍生唯一的希望。
可她的爱人,亦是她唯一的希望。
一边天下苍生,一边挚爱余生。
无解抉择,终要来临。
安宁村的温柔假象彻底破碎,宿命棋局落子已定。
地灵珠之争、人妖之情、苍生大义、神魔宿命。
所有矛盾,在此刻彻底交织。
风雨,彻底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