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稚棠说留下,就真的留下了。
那天傍晚,她回家收拾了一些衣物和生活用品,跟父母说要去照顾一个生病的朋友。她没有撒谎,但也算不上诚实——她只说朋友生了很重的病,需要人照顾,却没有说这个朋友是林清宴,更没有说他的病是什么。母亲多问了两句,她含糊地带过去,拖着行李箱就出了门。
走之前她在自己房间的抽屉里翻了很久,找出一个存了很久的小铁盒。铁盒里是她从小攒下的零花钱和各种红包,数了数,有两千多块。她把钱装进信封里,想了想,又在旁边放了一张银行卡,那是她工作后每个月存下来的积蓄,不多,但够用一阵子了。
回到林清宴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拿着他给的钥匙开了门,看到他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盒药和一瓶矿泉水。他低着头在看药品说明书,听到门响也没抬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你真的不用这样。”
“我哪样了?”她把行李箱拖进来,熟门熟路地打开衣柜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搬过来。”他说,“你爸妈会担心的。”
“我跟他们说了,没事。”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挂好,和林清宴的衣服并排挂在同一个衣柜里。那些深色的男装旁边忽然多了几件浅色的连衣裙,衣柜看起来都生动了一些。
林清宴抬起头看了一眼,又把视线收回到药品说明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不是眼睛的问题,是心脏的问题——它跳得太快了,快得他怀疑这个器官是不是也在跟他作对。
沈稚棠收拾完东西,走到他面前,自然地在他旁边坐下,探头去看他手里的说明书。
“这是什么药?”
“抗病毒的。”他说,“一天一次,不能断。”
“有什么副作用?”
“说明书上写了一大堆,恶心、呕吐、头晕、皮疹、肝功能损伤……”他把说明书递给她,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总之就是会让身体不太舒服,但是不吃会更不舒服。”
沈稚棠认真地把说明书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眉头已经皱成了一个疙瘩。她把说明书折好放回茶几上,沉默了几秒钟,忽然站起来走向厨房。
“你吃晚饭了吗?”
“没有。”
“你想吃什么?”
“不饿。”
沈稚棠转过身看着他,那种带着心疼的责备眼神,他太熟悉了。小时候他住院不肯吃东西,她就是这样看着他的,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不饿也要吃,护士姐姐说了,不吃东西没有力气好的。”
她打开冰箱,看到里面几乎空空荡荡,脸上的心疼又多了几分。她关上冰箱门,拿起桌上的钥匙和手机。
“走吧,去超市。”
“外面还下着雨。”他说。
“雨停了。”她拉开窗帘让他看,“停了有一阵了。”
果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持续了多日的梅雨终于停了。夜空中甚至能看到几颗疏疏落落的星星,隔着薄薄的云层闪着微弱的光。
他们一起去了楼下的小超市。沈稚棠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两个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超市里的灯光很亮,照得人有些恍惚。沈稚棠在生鲜区挑了一盒排骨、一把青菜、一块姜,又走到米面区拿了一袋米。林清宴看到她把排骨放进购物车的时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不吃排骨。”
沈稚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不吃排骨,那为什么你妈妈每次让你回去吃饭都说买了排骨?”
“那是她以为我喜欢吃。”他说,“其实我不太喜欢,太油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林清宴想了想,说:“因为每次她说买了排骨的时候,语气都特别高兴。我觉得她高兴就好,我吃不吃无所谓。”
沈稚棠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她把排骨从购物车里拿出来,换了一盒鸡胸肉放进去。
“那吃这个,清淡一点。”她说,“以后你不想吃什么就直接告诉我,不要勉强。你要是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那还要我做什么?”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林清宴差点忘了,她和他之间已经隔着一道难以跨越的深渊。他想说“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些”,但看着她认真挑选食材的背影,这句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结账的时候,沈稚棠抢着付了钱,那个装了现金的信封从她口袋里露出一角,林清宴看到了,没有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并肩走在潮湿的街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情侣。沈稚棠提着一袋食材走在他左边,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他的节奏。他知道自己最近体力越来越差,走快一点就会喘,她没有问过他,却什么都知道。
“清宴哥哥。”她忽然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
她没有说完,但林清宴知道她想问什么。他想了想,说:“想过。”
“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如果有一天真的到了那个时候,我希望你好好活着。”
沈稚棠停住了脚步,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明亮。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迈开步子。
“林清宴。”她说,“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总替别人做决定。”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觉得推开我是对我好,你觉得不告诉我真相是保护我,你觉得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是担当。”她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你知道吗?”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在她身后铺展开来,像一幅温暖的油画,“我从五岁开始就想要你开心,就这么简单。你开心我就开心,你不开心我也跟着不开心。你现在一个人躲起来难过,你觉得我能开心到哪里去?”
林清宴站在原地,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说,你值得更好的。
但她说得对,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什么才是她想要的“更好”。
回到住处,沈稚棠系上围裙进了厨房。他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像他小时候幻想过的未来。一间不大不小的房子,一个会做饭的妻子,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聊今天发生的琐碎小事。那时候他觉得这是最平凡不过的事情,平凡到不值得特意去想。
现在他才知道,原来最平凡的事情,才是最奢侈的。
沈稚棠的厨艺不算好,但也不算差。她从小就不太擅长做饭,大学毕业后才开始学,为了能在他加班的时候给他送一顿像样的晚饭。她曾经把糖当成盐放过,把饭煮成过粥,把鸡蛋煎成过炭。但林清宴每次都吃完了,从来没有嫌弃过。
今天也不例外。鸡胸肉炒得有点老了,青菜有些咸了,饭煮得稍微硬了一点。但林清宴吃得比平时多,一碗饭吃完,还添了半碗。
沈稚棠看着他吃完,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好吃吗?”她问。
“好吃。”
“骗人,鸡胸肉炒老了。”
“但这是我最近吃的最好的一顿。”他说的是实话。
她低下头,用筷子扒拉着自己碗里剩下的米饭,眼眶又开始泛红。她今天哭了太多次了,眼睛又红又肿,像只小兔子。林清宴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别哭了。”他说,“再哭下去明天眼睛要睁不开了。”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她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
“从今天开始,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准瞒着我。好的坏的都不准瞒。你要是难受了就跟我说,要是疼了也跟我说,要是不想吃药不想吃饭都跟我说。你说过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但你现在跟我在一起,你的命就有一半是我的。你不能把我那一半也随便糟蹋了。”
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到林清宴没办法拒绝。
“好。”他听见自己说。
沈稚棠终于笑了,虽然眼角还挂着泪,但那个笑容是真心实意的。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一道彩虹出现在雨后的天空。
“那从明天开始,我陪你去医院。”她说,“你的治疗方案、用药情况、检查结果,我全都要知道。我问过医生了,血友病合并HIV感染虽然复杂,但不是不能治。只要规范治疗,把病毒控制住,把凝血因子水平提上去,你还是可以活很久很久的。”
“活多久?”他问。
沈稚棠伸出手,比了一个数字。
“七十年?”他笑了。
“那也太久了,我会累死的。”她也笑了,“五十年吧,五十年后我们都七老八十了,你变成糟老头子,我变成糟老婆子,然后我们一起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你喂我吃橘子,我喂你吃香蕉。”
“为什么是你吃橘子我吃香蕉?”
“因为我喜欢吃橘子,你喜欢吃香蕉啊。”
林清宴看着她,觉得心脏那个位置又暖又疼。暖是因为她真的在认认真真地规划一个他以为不可能存在的未来,疼是因为他知道,那个未来大概率不会到来。
但他没有说破。
有些谎言是甜的,他不想揭穿。
吃完饭后沈稚棠洗了碗,收拾了厨房,把垃圾装好系紧放在门口。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页纸的待办事项:预约医生、查血友病护理知识、学做营养餐、整理药箱、买一个血压计……
林清宴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写,忽然问了一句:“你不用上班吗?”
“请了年假。”她头也不抬地说,“等年假用完了,我再请事假。事假用完了,我就辞职。”
“辞职?”
“反正那个工作也没有多喜欢。”她说得很轻松,“我早就想换个工作了,只是一直没下定决心。现在正好,我可以先照顾你,等你稳定了再去找新的工作。”
林清宴想说你不用这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不要替她做决定。
那就让她留下来吧。哪怕只是多一天,多一个小时,多一分钟。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听着她在旁边继续写写画画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细,像雨丝落在湖面上,一圈一圈地漾开涟漪。
座钟敲了十一下。
沈稚棠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站起来说:“你该吃药了。”
他把那些药片一颗一颗地从铝箔板里抠出来,白色的、蓝色的、黄色的,大大小小一共七颗。沈稚棠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看着他一口一口地把那些药吞下去,眉头一直微微皱着。
“苦吗?”她问。
“还好。”
“骗人。”她轻声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拆开包装纸递到他嘴边,“含着,会好一点。”
是草莓味的硬糖。
他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在舌尖化开,确实冲淡了嘴里残留的药味。他想问她为什么会随身带糖,但转念一想,她大概一直都是这样的,从五岁那年的草莓冰淇淋开始,她就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他甜。
这一夜,沈稚棠睡在沙发上。林清宴说了好几次让她睡床,她不肯,说他是病人需要好好休息,她睡沙发就够了。他拗不过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新被子铺在沙发上,又把暖气温度调高了一些。
“晚安,清宴哥哥。”她在黑暗中轻声说。
“晚安。”
他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传来的细微呼吸声,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好像也没有那么漫长。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小铁盒,是沈稚棠今天带过来的,里面装着那个装着现金的信封和银行卡。她放在那里的时候说了一句“我的就是你的,你别跟我客气”。
他伸手摸了摸铁盒冰凉的表面,嘴角弯了弯,又很快收了回去。
窗外,夜风轻轻吹动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梅雨季节终于过去了,天气开始一天天放晴。
可他知道,真正的雨季,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