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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黄时雨

玉兰未凋

林清宴站在血液科的诊室门口,手里攥着一沓检查报告,薄薄的纸张却像有千斤重。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照得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医学术语白得刺眼。

“HIV抗体阳性。”

“血友病B型,凝血因子Ⅸ活性低于1%。”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青紫色的瘀斑。那是昨天不小心碰到桌角留下的,到现在都没有消退的迹象。小时候他总觉得自己是特殊的,别的小朋友磕磕碰碰很快就好,他却要好几天才能消掉一块淤青。妈妈带他去检查,医生说这是血友病,凝血功能不好,平时要小心别受伤。

那时候她才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站在诊室门口等他,手里还举着一根快化了的草莓冰淇淋。

“哥哥,你是不是又偷吃糖了?妈妈说你不能偷吃糖的。”

他记得自己笑了,摸了摸她的头说:“不是吃糖,是哥哥生病了,以后可能不能陪你爬树了。”

“那我也不爬了。”她想都没想就说出这句话,然后踮起脚尖把冰淇淋举到他嘴边,“给你吃,吃了就不疼了。”

那是沈稚棠。

诊室的门开了,主治医生摘下眼镜看着报告单,沉默了很久。窗外是江南六月的梅雨天,雨水沿着玻璃窗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极了某种无声的哭泣。

“林清宴,根据各项指标和临床症状,我们确诊你为血友病B型合并HIV感染。”医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HIV应该是在之前输血治疗过程中感染的,当时血制品筛查技术还不完善,你从小就在我们医院治疗,调过病历,97年和02年都有输注过未经病毒灭活的凝血因子制品。”

他点了点头,没有太多惊讶。从三个月前开始反复低烧、淋巴结肿大、体重下降的时候,他就隐隐有了预感。只是没想到老天爷这么慷慨,一口气给了他两份大礼。

“目前的治疗方案是抗病毒治疗联合凝血因子替代治疗。”医生推了推眼镜,“但我必须告诉你,血友病患者本身就有出血风险,而HIV会进一步损害免疫系统,你的情况比较特殊,需要多学科联合管理。另外——”医生顿了顿,“关于你的病情,你有什么想告知的家人或者伴侣吗?我们需要做接触者追踪。”

“没有。”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回答,“我一个人住,没有伴侣。”

“那家人呢?”

林清宴沉默了几秒钟,脑海中浮现出母亲日渐花白的头发和父亲沉默寡言的背影。他们为他这个病操心了二十多年,好不容易盼到他大学毕业、找了份稳定的工作,可以稍微松一口气。如果再告诉他们这个消息,他不知道母亲还能不能撑得住。

“我会自己跟他们说的。”他说。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他没有打伞,沿着医院门口那条梧桐巷慢慢走着。七月的梧桐叶已经长得很大了,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半边天空,雨滴打在上面发出闷闷的声响。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小时候每次来复查,沈稚棠都陪他一起走,她总是不好好走路,要踩在马路牙子上伸开双臂保持平衡,他就在旁边伸出一只手虚虚护着,生怕她摔下来。

“清宴哥哥你看,我像不像在走钢丝?”

“不像。”

“那像什么?”

“像一个快要摔下来的笨蛋。”

然后她就会假装生气地跳下来追着他打,他其实跑不快,血友病患者不能剧烈运动,但每次他都会配合地被她追上,然后被她软绵绵的拳头捶几下,两个人笑成一团。

他闭上眼睛,想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但它们像刻在骨头里一样,怎么也抹不掉。他还记得她十三岁那年送他的那盆绿萝,说这种植物好养活,适合他这种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他还记得她十六岁那年考上重点高中的那个夏天,她穿着碎花裙子跑来找他报喜,额头上全是汗,眼睛里全是光。他还记得她十八岁生日那天,他送了她一条银质的手链,她戴上之后举着手腕在阳光下看了好久,然后突然红了眼眶说:“哥哥,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不对?”

他当时说:“当然。”

可是他当时不知道,自己连这样简单的承诺都做不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不用看都知道是谁。从三个月前他开始以各种理由推脱见面之后,沈稚棠的电话和消息就越来越密集。一开始是撒娇和抱怨,后来变成了不安和担忧,最近这一个星期,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清宴哥哥,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我都一个月没见到你了。你是不是生病了?你不要瞒着我好不好?”

他靠在梧桐树上,任由雨水顺着衣领灌进去,冰凉的触感让他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想起上个月她来他家找他,他躲在门后面不敢开门,听着她在门口敲了半个小时的门,最后蹲下来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无论如何,让我陪着你。”

他把那张纸条捡起来,折好,放进钱包里。但他还是没有开门。

不是不想见她,是不敢。他怕自己一见到她,就再也没有办法推开她了。

手机还在震动,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清宴哥哥!”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和急切,“你在哪?我刚去你家了你不在,你最近到底怎么了?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

“稚棠。”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最近在忙工作上的事,可能要去外地出差一段时间,你别担心。”

“你骗人。”沈稚棠的声音突然就带上了哭腔,“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查出来什么病了?我今天去医院找过你了,医生说你来拿检查报告了,你告诉我好不好?”

林清宴靠在梧桐树上,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忘了我,想说你应该去找一个健康的人,一个能陪你走完一辈子的人。但这些话在舌尖滚了几遍,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没什么大事,就是感冒反复,医生说要注意休息。”他听见自己这么说,“稚棠,我先挂了,这边还在下雨,我去打辆车。”

“你骗人。”沈稚棠的声音已经带着确定了,“林清宴,你现在就在外面对不对?我去找你。”

“不用了。”他说,“我马上就回家了。”

“那你告诉我你家的地址。”沈稚棠固执地说,“你从来都不让我去你家,你知不知道这很奇怪?我们认识二十三年了,我连你家住哪都不知道。”

那是因为她不知道,他那些年每次去医院复查取药,都是偷偷去的。他不想让她看到医院里那些因病痛折磨而面黄肌瘦的血友病病人,不想让她知道他的膝盖因为反复出血已经变形,不想让她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病历报告。他想在她面前永远是那个干干净净、温温柔柔的林清宴,即使这个形象本身就是用无数个谎言堆砌起来的。

“稚棠,等我出差回来再说。”他说完这句话,几乎是逃一般地挂断了电话。

雨越下越大,他沿着巷子走到公交站台,在雨棚下面站了很久。对面是一家花店,玻璃橱窗里摆着各色鲜花,最中间是一束白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干净得像初恋。他忽然想起来,今天是七月十四号,再过三天就是她的生日。他原本打算今年送她一束白玫瑰的,因为他们十六岁那年一起看《小王子》,她指着书里的一句话念给他听:“如果你爱上了一朵生长在一颗星星上的花,那么夜间你看着天空就感到甜蜜愉快,所有的星星上都好像开着花。”

他当时问她:“你最喜欢什么花?”

她想都没想就说:“白玫瑰,因为小王子的玫瑰是红色的,我想当独一无二的那一朵。”

“白玫瑰也是常见的。”他说。

“那你就努力让我变成不常见的嘛。”她歪着头笑,“比如你每次送花都只送我,那我收到的就是只属于林清宴的沈稚棠的白玫瑰,这不就独一无二了吗?”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外是湿漉漉的街道和来来往往的行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只有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清宴,周末回来吃饭吧,你爸买了你爱吃的排骨。”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又落,落了又悬,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回复。他想,他需要一点时间,需要一点时间去想明白该怎么跟父母说这件事,该怎么跟他们解释儿子的生命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他租住的房子在城北的老小区里,一室一厅,家具都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那盆沈稚棠送的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快有一米长了。他每天都会给它浇水,像是在浇灌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期待。

他脱下湿透的外套,换上干衣服,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把那沓检查报告放在桌上,一份一份地重新看了一遍。CD4+T淋巴细胞计数186个/微升,已经进入艾滋病期。病毒载量显示HIV RNA 120,000拷贝/毫升。凝血因子Ⅸ活性低于1%,属于重度血友病。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医生手写的诊疗建议:“患者需立即启动抗病毒治疗,并定期输注凝血因子。避免一切可能导致出血的活动。告知密切接触者进行HIV检测。注意心理健康支持,建议心理咨询。”

心理健康支持。他无声地念着这五个字,觉得有些讽刺。他此时此刻确实需要心理健康支持,但不是因为害怕死亡,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稚棠。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一条语音消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清宴哥哥……”沈稚棠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哭过,“我今天真的很担心你,你不要这样躲着我好不好?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在乎,我只想在你身边。你记得吗?小时候你每次住院,我都偷偷溜进去陪你,护士姐姐说我扰乱医疗秩序我也不走。现在也是一样,不管你在哪家医院,我都会找到你的。所以你不要躲了好不好?我求你了。”

他听着这段话,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哭着,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那张检查报告单上,把“HIV抗体阳性”几个字洇得有些模糊。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沈稚棠的聊天界面,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的“在忙,晚点说”。再往上翻,是她每天发来的照片和语音,有时候是早餐的照片,配文“今天吃了你最爱的生煎包”;有时候是她新买的裙子,问他好不好看;有时候是窗外的晚霞,配文“你那边也能看到这么漂亮的天空吗”。

他一条一条地翻着,翻到最后,终于打下了一行字:“稚棠,生日快乐。白玫瑰我已经订好了,后天送到你公司。但以后,不要再找我了。”

发送之前,他又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去给绿萝浇水。水滴渗进泥土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死去。

窗外,梅雨还在下着,没有要停的意思。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又重新亮起来,是沈稚棠发来的一条消息:“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你躲不掉的,林清宴。”

他关掉了手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很久。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踮着脚尖把融化的冰淇淋举到他面前,眼睛里全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

而他即将辜负这份信任,用最残忍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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