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星野的执念,比苏念想象的要深得多。
原本以为那次咖啡馆的谈话已经画上了句号——苏念说得足够清楚,“我不喜欢你”这四个字没有任何歧义,季星野当时也点了头,说了“我懂了”,看起来像是接受了现实。
但“懂了”和“放下了”,从来不是一回事。
送花是从见面的第二天开始的。每天早上九点,准时送到美术馆的前台,指名给苏念。第一束是白玫瑰,卡片上写着“早安,今天也是晴天”——没有署名,但苏念认得出那笔迹,季星野在某次访谈里晒过他的手写歌词。
苏念让小周把花退了回去,但第二天又来了新的。这回是香槟色的桔梗,卡片上写着“你不收没关系,我继续送”。苏念再次退回去,第三天送来的是白色洋甘菊,卡片上只有四个字:“我在等你。”
苏念把卡片扔进了碎纸机。
送花持续了整整两周,花的种类换了十几种,从玫瑰到百合,从桔梗到雏菊,从满天星到向日葵。苏念退回去,第二天又送来新的;不退回,花就放在前台,凋谢了再换新的。前台的小姑娘们从一开始的兴奋变成了尴尬,从尴尬变成了同情,最后谁都不好意思再提那些花了。
苏念给季星野发了消息:“请你停止送花,这是骚扰。”
季星野秒回:“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你让我不开心了。”
对面沉默了整整十分钟,然后发来一条长消息:“苏念,我知道你觉得我烦。但我控制不住。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你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按时下班,那个姓顾的是不是又让你哭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喜欢你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花你可以扔掉,消息你可以不回,但你阻止不了我想你。”
苏念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不是没有被人喜欢过。高中时有女生递情书,大学时有同学暗送秋波,工作后也有人试探性地约他吃饭。但那些喜欢都是克制的、礼貌的、被拒绝就会识趣退开的。季星野不一样,他的喜欢像一团火,烧得又旺又烈,不管苏念泼多少冷水都浇不灭。
这种炽烈让苏念害怕。
因为他在季星野身上看到了一种他自己也有的东西——执念。不同的是,他的执念是朝着顾衍之的,而季星野的执念是朝着他的。他知道执念有多可怕,知道一个人一旦认定了某样东西,就会变得盲目、偏执、不计后果。
他开始刻意躲避季星野。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不走美术馆正门而是从后门进出。他甚至换了上下班的路线,不再经过那家常去的咖啡馆,不再去附近的便利店,把自己缩进了一个很小的、安全的空间里。
但季星野总能找到他。
那天下午,苏念在美术馆附近的公园里等一位艺术家,坐在长椅上看手机。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苏念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那人却摘下了口罩,露出那张过分精致的脸。
季星野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乌青,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他的嘴唇有些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跟他平时在舞台上光鲜亮丽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怎么找到我的?”苏念的声音很冷。
“你的艺术家朋友发的朋友圈,定位是这个公园。”季星野说,声音有些哑,“苏念,我是不是很烦?”
苏念看着他的脸,心里的那层冰裂开了一道缝。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季星野眼里的那种光——那种光他太熟悉了,那是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才会有的光。
“季星野,我说过了,我不喜欢你。”苏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坚定,“你这样纠缠我,不会让我改变主意,只会让我更想远离你。”
季星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尖有弹吉他磨出的薄茧,此刻正在微微发抖。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你的想法。我知道我做什么你都不会喜欢我。这些我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季星野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公园里的鸽子在他脚边走来走去,啄食着地上散落的面包屑。远处的秋千上,一个妈妈在推着她的孩子,孩子的笑声清脆而遥远。
“因为我害怕。”季星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轻,“我害怕如果我不做点什么,你就会彻底忘了我。如果我在你的生命里什么都没留下,那我算什么?”
苏念的心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的十三岁,父亲去世后的那段时间。他也曾这样害怕过——害怕父亲会被人忘记,害怕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记得那个喜欢画图纸、喜欢喝浓茶、喜欢叫他“念念”的男人。所以他做了《父亲的房子》,用二十四扇亮着灯的窗户告诉所有人,也告诉自己,有些人走了,但他存在过。
“季星野,”苏念的声音缓了下来,“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让人记住你。你有你的音乐,你的歌迷,你创造的作品。那些东西不会因为你失恋了就消失。”
“但那些东西不是你。”季星野抬起头看着苏念,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苏念,你知道吗,我做音乐这么多年,写了上百首歌,拿了几十个奖,站在最大的舞台上唱过歌。但那些都不如我看你的《父亲的房子》那四十分钟来得真实。那四十分钟里,我不是季星野,不是明星,不是谁的偶像。我就是一个人,一个看到了另一个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然后被那个柔软击中了的人。”
苏念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他想说“你的感情我收到了,但我不回应”,想说“你值得一个也喜欢你的人,但那个人不是我”,想说“放下吧,你会遇到更好的人”。但这些话他都没有说出口,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季星野需要的不是这些话,而是一根绳索,把他从溺水的状态里拉出来。
“你需要的不是我。”苏念最终说出了这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你需要一个人,一个能接住你所有感情的人。但那个人不是我。你看到的我,是你想象中的我,是你把自己的渴望投射在我身上之后创造出来的幻影。”
季星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你说你看《父亲的房子》看到了一个孩子对父亲的思念,”苏念继续说,“但那是我的思念,不是你的。你感动,是因为那组作品触动了你自己心里某个地方。你想靠近我,不是因为我有多好,而是因为你想靠近那个被你触动的东西。”
季星野的嘴唇在发抖。
“季星野,你应该去找一个真正能让你快乐的人。”苏念的声音放柔了,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一个不会爱你的人身上。”
季星野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了起来,重新戴上口罩和鸭舌帽,把脸藏在那层伪装后面。他低头看着苏念,苏念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有不甘,有悲伤,有愤怒,还有一种苏念不敢确认的东西。
是执念。
更深了的执念。
“苏念,”季星野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听起来有些失真,“你告诉我,你快乐吗?”
苏念愣住了。
“你跟那个人在一起,你真的快乐吗?”季星野问,“他让你哭的次数多,还是笑的次数多?他跟你说‘我爱你’的次数多,还是沉默的次数多?你觉得在他心里,你是第一顺位,还是某个人的替代品?”
苏念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你别说了。”
“好,我不说了。”季星野转过身,朝公园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的方向传过来,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苏念的耳朵里。
“他不珍惜你,我等你。”
季星野走了。
苏念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很久。鸽子以为他是个不会动的雕像,大胆地跳到了他的脚边,啄了啄他的鞋带。远处的秋千还在荡,妈妈和孩子已经走了,换成了一个老爷爷坐在上面,慢悠悠地晃着。
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屏保是他偷拍的顾衍之的照片——顾衍之在厨房煎蛋的侧脸,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锋利的轮廓柔化成了一幅温暖的画。
他想起季星野问的那个问题:“你快乐吗?”
快乐的。跟顾衍之在一起的每一秒都是快乐的。早上醒来看到他睡在身边的安心,吃到他做的早餐时的温暖,晚上窝在沙发上一起看电影时的平静——这些都是快乐。真实存在的、无可辩驳的快乐。
但季星野的话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划痕。
“你觉得在他心里,你是第一顺位,还是某个人的替代品?”
苏念用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他不应该被季星野的话影响,不应该在顾衍之不知道的地方怀疑顾衍之的感情。他说过要相信顾衍之,顾衍之也说过他是第一顺位。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吗?
苏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美术馆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想要逃离刚才那个坐了很久的长椅,逃离季星野留下的那些话,逃离自己心里那些不该有的怀疑。
他不知道的是,公园的另一头,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车里的姜晚放下长焦相机,翻看着刚才拍下的照片——季星野坐在苏念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季星野摘下口罩看着苏念,苏念的表情温柔而专注。从某些角度看过去,两个人之间的亲密感几乎要溢出画面。
姜晚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挑了三张角度最好的照片,存进了一个加密的文件夹。然后她打开和苏念的对话窗口——之前已经发过一条匿名消息的那个号码——打了一行字:“你真的觉得他选你,是因为爱你,而不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愿意靠近他的人?”
她犹豫了一下,删掉了这行字。
太早了。现在发这个,时机不对。她需要等,等到苏念和顾衍之之间的裂缝足够大的时候,再把所有的刀子一把一把地插进去。
姜晚把相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离开了公园。
她的手机响了,是顾衍之打来的。
“衍之?”姜晚的声音甜美而自然,听不出任何异样。
“上周那份补充协议,苏念签了?”顾衍之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低沉而沉稳。
“签了。我已经归档了。”姜晚说,“衍之,你对苏念真好,那个分成比例对美术馆太有利了,我做了这么多年律师,没见过哪家赞助商这么慷慨的。”
顾衍之没有接这个话茬。
“姜晚,你上次说看到苏念跟季星野在咖啡馆聊天,具体是哪天?”
姜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顾衍之在查。他嘴上说相信苏念,但他在查。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心里的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
“我不太记得了,应该是上周三或者周四。”姜晚的语气很随意,“怎么了?你问他了?”
“没有。”顾衍之沉默了两秒,“没事了,挂了。”
“衍之,”姜晚叫住他,“你要是担心的话,我帮你查查?我跟季星野的经纪公司有业务往来,打听点事情不难。”
“不用。”顾衍之说完就挂了电话。
姜晚看着手机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笑容慢慢扩大。顾衍之说“不用”,但他的沉默和追问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在意。他在意苏念跟季星野还有联系。他在意到专门打电话来问她。
这根刺,已经扎进去了。
姜晚把手机放回支架上,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开车驶入城市的主干道。车窗外,四月的江城美得像一幅画,樱花在枝头开得正盛,花瓣被风吹落,铺满了整条街道。
她在想,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与此同时,顾衍之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上面。
姜晚说的“上周三或者周四”,顾衍之在日历上查了一下。上周三,苏念说他去拜访一位艺术家,下午五点多才回美术馆。上周四,苏念说他身体不舒服提前下班了,回家睡了一觉。
两天里的任何一天,苏念都有时间跟季星野见面。但他没有说。
顾衍之拿起手机,打开和苏念的对话框,翻看上周的消息记录。
上周三下午两点,苏念发了一张艺术家工作室的照片,说“这位老师的作品真的很棒”。上周四下午三点,苏念发了一个体温计的照片,说“37.8,低烧,已经吃药了”。
这些消息里,没有任何一条提到季星野。
顾衍之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答应过苏念,相信他。他答应过苏念,吵架不过夜,任何事当面说。他不想做那个打破承诺的人。但姜晚的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正在生根,正在发芽,正在长出细细密密的小刺,扎得他隐隐作痛。
他不是不相信苏念。他只是不确定。
不确定苏念是不是真的把跟季星野的事处理干净了。不确定苏念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他。不确定自己在苏念心里的位置,是不是真的像苏念在他心里那样不可替代。
这些不确定,像是一层薄雾,弥漫在他和苏念之间。平时不觉得有什么,但一遇到光,就能看到那些细小的、无处不在的、让人看不清前路的水珠。
顾衍之睁开眼,拿起手机,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苏念秒回:你做的都好吃。
顾衍之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弯到一半,嘴角的弧度又收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苏念对他这么好,是因为真的爱他,还是因为他是第一个对苏念好的人?
这个问题太残忍了,残忍到顾衍之自己都不敢深想。
他放下手机,拿起钢笔,继续处理文件。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的声音沙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的声音。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苏念也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季星野今天送来的花——一束白色的洋甘菊,卡片上写着“你会后悔的”。
苏念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你会后悔的”——这是威胁,还是预言?苏念不知道。他只知道,季星野的状态不太对,上一次见面时那些话、那个表情、那个眼神,都不太对。一个正常人被拒绝了会伤心、会难过、会沮丧,但不会用“你会后悔的”这种话来收尾。
苏念拿起手机,给季星野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如果你继续骚扰我,我会报警。
发完之后,他把季星野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一个沉重的包袱从肩上卸了下来。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卸下包袱,这只是把包袱从看得见的地方藏到了看不见的地方。季星野不会就这样放弃的,他那个人太执着了,执着到了一种近乎病态的程度。
苏念想起顾衍之说过的话——“离他远一点”。
当时他觉得顾衍之在命令他,在控制他,在不信任他。现在他才明白,顾衍之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那些复杂的东西,不仅仅是担心,还有一种他当时没看懂的情绪。
是预判。
顾衍之预判到了季星野不会善罢甘休,预判到了这件事会比苏念想象的要严重得多,预判到了苏念会陷入一个他一个人处理不了的困境。
苏念拿起手机,想给顾衍之发消息,想告诉他今天季星野又来了,想告诉他季星野说了什么,想告诉他那张写着“你会后悔的”的卡片还压在他的笔记本下面。
但他没有发。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说过自己能处理好,他说过不需要顾衍之保护,他说过要独立要自主要靠自己。现在转头去说“我处理不好”,太难了。不是骄傲,是习惯。
习惯了一个人扛,就不知道怎么把肩膀上的东西分给别人了。
苏念把手机放下,把那张卡片从笔记本下面抽出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撕成碎片,扔进了垃圾桶。
他对自己说,没事的,季星野只是说说而已,不会真的做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城市的某间录音棚里,季星野把自己锁在里面已经三天了。地上散落着十几个啤酒罐,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墙上的隔音棉被扯下来了一大片,露出灰黑色的水泥墙面。
季星野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把吉他,弦已经断了三根,歪歪扭扭地挂在琴颈上。他的眼睛红肿,嘴唇干裂,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酒精、烟草和失眠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他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苏念的最后一条消息——“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如果你继续骚扰我,我会报警。”
季星野看了这条消息几百遍。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是在解一道永远解不开的谜题。他想知道苏念发这条消息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愤怒,是害怕,还是厌烦?他想知道苏念是不是真的会报警,是不是真的觉得他是在骚扰。
他只是想靠近苏念而已。
他只是想让自己喜欢的人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这有什么错?
季星野把吉他放在地上,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那是他在慈善晚会上偷拍的苏念。苏念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果汁杯,侧脸被灯光照得柔和而明亮,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微笑。
季星野盯着这张照片,眼眶红了,但眼泪流不出来。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的人,能看到外面的世界,能听到外面的声音,但碰不到任何东西。
苏念拒绝了他,但他放不下。
他试过了。他试过不去想苏念,不去找苏念,不去看苏念的照片。但他做不到。苏念像是一种毒品,一旦沾上就戒不掉。越是想远离,越是想要靠近;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拥有。
季星野把手机扣在地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条裂缝很长,从天花板的一边延伸到另一边,像是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他忽然笑了。
笑声在空荡荡的录音棚里回荡,听起来有些瘆人。
“你会后悔的,苏念。”季星野对着空气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你不选我,你会后悔的。”
他不知道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是什么样的。但如果有人在场,一定会被那个表情吓到。
那不是爱。
那是执念。
是一个人把自己所有的希望、价值、存在感都绑在另一个人身上,然后被那个人连根拔起时,才会有的表情。
那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