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午的课程平淡无波,杨博文全程将左臂贴在身侧,写字时刻意放缓动作,避免大幅度拉扯小臂上的淤青。偶尔抬臂翻书,皮肉牵扯出一阵酸胀钝痛,他只是微微蹙一下眉,转瞬便恢复平静,不曾露出半分异样。
课间休息时,教室里喧闹四起,前后排学生来回走动打闹。杨博文没有起身,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刷题,视线牢牢锁在习题本上,余光却不自觉留意后排的动静。左奇函大多时候被几个男生围着闲聊,偶尔起身去走廊透气,全程没有往前排多看一眼,恪守着那日黄昏互不打扰的默契。
杨博文悄悄松了口气,又莫名生出一点空落落的感觉。他说不清这种矛盾的情绪从何而来,只知道左奇函恰到好处的分寸,既免去了他直面追问的窘迫,又让他没法彻底忽略那份藏在药膏里的心意。
放学铃声准时响起,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离开。杨博文不急着动身,等教室里大半人走光,才慢悠悠整理书本,将那支消肿药膏从书包夹层取出,揣进校服内侧口袋,紧贴着心口。
走出教学楼时,天边的落日又晕开一层柔和橘红,和昨日困住他的黄昏色调如出一辙。杨博文下意识加快脚步,沿着围墙边僻静小路往家走,沿途行人稀疏,不用时刻遮掩手臂。
回到家,屋内一片冷清,没有灯光,也没有声响。他轻手轻脚走进自己狭小的房间,反手关上房门,才彻底卸下紧绷了一整天的防备。
他坐在床边,缓缓卷起长袖,小臂上大片暗沉青紫清晰展露,部分区域泛着红肿,轻轻一碰便传来尖锐痛感。他拆开那支崭新药膏,挤出一点冰凉膏体,小心翼翼涂抹在淤青处。药膏清凉舒缓,覆盖皮肤的瞬间,持续整日的胀痛稍稍缓解。
指尖轻轻抚过淤青,杨博文怔怔出神。从前每次身上添了伤痕,他只能翻出家里快要干涸的旧药膏随意应付,从来没有人为他专门购置对症的药膏,更没有人细心顾及他不愿暴露伤口的自尊心。左奇函的出现,像一缕猝不及防的微风,吹开了他封闭多年的心门一角。
涂抹完药膏,他放下衣袖,把药膏放在床头柜不起眼的角落。窗外天色渐渐沉暗,屋内只剩台灯一小片光亮,安静得只剩下窗外晚风刮过树枝的声响。
另一边,左奇函走在回家路上,脑海里反复闪过白天杨博文局促内敛的模样。他并不指望一支药膏就能消解少年所有防备,只是单纯希望能减轻对方身上的疼痛。他清楚杨博文心里藏着难以言说的难处,急于靠近只会适得其反,唯有借着日常细碎的小事,慢慢消融横亘两人之间的隔阂。
第二日清晨到校,杨博文走进教室时,左奇函已经坐在后排座位上低头早读。两人视线短暂相撞,又不约而同迅速移开,没有多余言语,只留一层淡淡的、温和的微妙氛围漂浮在空气里。
一整周的时光缓缓流淌,两人始终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左奇函不再主动提起伤口、药膏相关的话题,遇见时只是简单颔首示意;杨博文也不再刻意躲避,只是依旧保持着内敛沉默,偶尔课间起身打水,途经后排时脚步会不自觉放轻。
转眼便到了约定好的班级大扫除。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全班留下打扫教室卫生,搬桌椅、扫地、清理杂物,教室里一派忙碌。
满地清扫出来的废纸、包装袋都堆在教室后方的垃圾桶旁,沉重的垃圾袋需要有人拎去楼下分类垃圾箱,这是最费力的活。左奇函弯腰收拢散落垃圾,捆紧厚重的黑色垃圾袋,单手拎起一袋,另一只手还剩一袋悬在原地。
杨博文握着扫帚扫完身前地面,目光落在左奇函手边另一袋沉甸甸的垃圾上,迟疑片刻,还是走上前伸手拎起了袋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沿着楼梯缓步往下走,全程没有交谈,只有塑料袋摩擦发出的细碎声响。下楼途中,杨博文刻意将受力重心放在右臂,左臂微微悬空,不敢用力拉扯小臂的淤青。
左奇函余光捕捉到他护着手臂的细微动作,脚步下意识放慢,主动走在靠楼梯扶手的一侧,留出宽敞通道,还悄悄将自己手里较轻的一袋垃圾往两人中间推了推,悄悄分担掉一部分重量。
杨博文侧头瞥见他的举动,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谢意,却依旧没有开口,只是稳步朝着楼下垃圾箱走去。
将所有垃圾投放完毕,两人一同返回教室,教室里的清扫工作也接近尾声,同学们陆续收拾好工具准备离校。杨博文把空垃圾袋叠整齐放在讲台角落,走到后排左奇函桌旁,轻轻将打扫用的夹子放在桌面,微微颔首示意,随后便背着书包走出教室。
左奇函望着他单薄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极淡、不易察觉的笑意。那日走廊里僵持的逃避、一支悄悄递送的药膏、一次无声相伴的扔垃圾,层层叠叠,一点点磨淡了两人之间厚重的隔阂。
杨博文走在放学路上,抬手摸了摸衣袖下已经消肿大半的小臂,心底一片平和。他依旧无法完整说出藏在长袖之下的所有心事,依旧习惯独自消化生活里所有压抑,可他不再畏惧左奇函递来的温柔善意。
暮色缓缓笼罩街道,少年缓步前行,心底长久荒芜孤寂的角落,已经稳稳收下一份安静、克制、恰到好处的暖意。两人之间那道浅浅的缝隙,在日复一日平淡无声的相处里,正一点点,缓慢地拓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