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泠晚工作结束后,关上电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21:03。
办公室只剩她头顶那一盏灯,白墙上画的影子斜斜地拉长。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关灯锁好门,下楼。
曼谷的夜晚依然闷热,摩的穿梭在车流中。她打了一辆摩的,报上公寓地址,风往衣领灌,将一天的疲惫消散。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净。她换鞋进门,先去洗脸,然后靠在沙发上给母亲的视频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小晚!”屏幕里出现母亲的笑脸,背景是自家餐厅的收银台,父亲在旁边擦桌子,探头过来看了一眼。
“妈妈,还在店里?”
“今天客人多,刚忙完。你吃了没?”
“吃了。”胡泠晚撒了个小谎,她其实只喝了一杯咖啡。
父亲凑近屏幕,眉间留下操劳的皱纹:“最近生意怎么样?累不累?”
“挺好的,不累。”她弯了弯嘴角,“你们呢?餐厅忙不过来就多请个人,别什么都自己干。”
“请了请了,你上次说了我们就请了个帮工。”母亲的声音带着笑,但眼底的牵挂藏不住,“小晚,你一个人在那边,吃得好不好?看你又瘦了。”
胡泠晚低头看了看自己,失笑:“哪里瘦了,我还觉得胖了呢。”
“这孩子。”母亲嗔了一句,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有空回来玩,家里房间给你收拾着呢。”
她喉头微微发紧,点了点头:“好,忙完这阵子就回去。你们别担心我,我在这边什么都好。”
父亲在旁边说了句“行啦,孩子大了自己有主意”,母亲瞪了他一眼,又转过头来:“早点休息,别老是熬夜。”
“知道了,你们也是。”
挂了电话,屏幕暗下去。胡泠晚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空调转动的嗡嗡声。她起身去洗了澡,换上睡衣,头发半干地靠在床头,刷了一会儿INS,看到沈汐又发了跟陈珉的合照,配文是“今天也是被投喂的一天”。
她轻笑着划过去。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月光洒落在床尾。她把手机放到一边,侧过身闭上眼睛,沦陷进入梦乡。
一周后的下午,胡泠晚正在仓库核对当季的出货单,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她拿出来一看——沈汐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语音,长达57秒。
她没点语音,直接打了过去。
“喂——”
“通过了通过了通过了!”沈汐的声音像一串炸开的鞭炮,“小晚!你被选上了!节目组说你各方面都非常符合他们的要求!”
胡泠晚愣了一下,把出货单搁在箱子上:“真通过了?”
“我还能骗你不成!名额已经锁定了,你是其中之一!我跟你说那个报名特别激烈,好几千人呢,你简直是天选之人!”
胡泠晚靠在货架上,嘴角忍不住上扬:“所以呢?”
“所以——机票我已经给你买好了!明天早上九点,曼谷飞普吉岛。节目组今晚会把具体地址和注意事项发你邮箱,你今天就收拾行李。明天下午四点前到录制地点,晚上六点开始录。”
胡泠晚眨了眨眼:“你还真是……一条龙服务。”
“那当然!对了对了,”沈汐的声音突然变得神秘兮兮,“今天你记得去买个见面礼,好像是嘉宾之间有个互选礼物的环节,每个人都要准备一份。姐妹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剩下的看你自己造化!祝你好运!”
胡泠晚被她连串的话逗得忍不住笑出声:“好的,谢谢你难得这么贴心。”
“什么叫难得!我一直很贴心好不好!行了不跟你说了,我要去跟陈珉炫耀了,我跟你说,你要是成了,我以后就是红娘鼻祖!拜拜!”
电话挂断了。
胡泠晚看着手机屏幕,摇了摇头,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她给沈汐回了一条:“到了给你报平安。”
沈汐秒回:“等你!!!!!!”
后面跟了一排烟花和爱心的emoji。
胡泠晚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捡起刚才搁下的出货单,想了想,干脆把剩下的工作一股脑做完,然后开车去暹罗广场。
买什么礼物,她完全没头绪。
她在商场里转了两圈,最后在一家复古相机店里停了下来。橱窗里摆着一台银黑色的拍立得,款式好看,也不至于太贵重让人有负担。
“要这个。”她对店员说。
包装好以后,她拎着袋子站在商场门口,看着曼谷粉紫调的天空,觉得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离谱。
她给店里的员工群发了消息,交代了接下来几天的安排,又单独嘱咐员工盯一下周末的上新。回到家,她从衣柜里翻出一只24寸的行李箱,开始往里塞衣服。
夏天的衣服薄,她叠得整整齐齐,黑色白色居多,偶尔几件低饱和的蓝和灰。她又检查了一遍证件和充电器,把拍立得小心塞进行李夹层。
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还没响她就醒了。
洗漱、换衣服、检查行李,一切都在20分钟内搞定。她叫了一辆车去机场,曼谷早高峰的 traffic 比想象中好一些,到机场的时候离起飞还有一个半小时。
飞机落地普吉岛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
走出航站楼,天蓝云白,伸手就能够到。远处的棕榈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空气里混含海盐和阳光的味道,闷热但不黏腻。
她深吸一口气,坐上了节目组安排来接的黑色商务车。
车沿着海岸线开,窗外的风景从机场的钢筋水泥变成大片的椰林,再变成点缀着三角梅的白色矮墙,最后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路,在一栋白色别墅前停下来。
别墅比想象中大。白色的墙,蓝色的泳池,四周种满了鸡蛋花树,有几朵落在水面上,随波晃着。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泳池边摆了一张长桌,铺着卡其色的桌布。
已经有工作人员在门口等着了,一个戴耳麦的女生小跑过来:“胡泠晚?欢迎欢迎,导演在里面等你,先过来录个采访。”
她被领进别墅一层的侧厅,灯光已经架好了,一把藤编椅子摆在镜头正前方。导演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说话客气,让她放松。
“就随便聊聊,你的恋爱观,你的性格,你对这次旅行的期待。不用紧张,我们后期会剪。”
胡泠晚在椅子上坐下,灯光打过来,有点热。
导演问:“先介绍一下自己?”
“我叫胡泠晚,23岁,在曼谷做服装品牌。”
“怎么看待恋爱这件事?”
她想了想,说:“顺其自然。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舒服最重要。”
“你觉得自己是什么性格?”
“工作的时候比较认真,私下偏安静一点。可能给人的第一印象会有点冷,但其实还好。”
导演笑了:“那你对这次来参加节目有什么期待?”
胡泠晚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就当放个假吧。”
录完采访,工作人员带她去挑房间。女生区域在别墅二楼,一共四间房,每间两个人住,但节目组说室友是盲选的——名单已经定了,只是入住的时候不知道对方是谁。
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推门进去,两张床分列左右,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床上放着节目组统一准备的白T恤和短裤,大概是方便嘉宾换洗。
行李已经被工作人员提前送到了房间门口,她拉进来,把衣服挂进衣柜,拍立得放在床头柜上。
有人敲门。
“泠晚?五分钟后到泳池边集合,录制要开始了。”
“好。”
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服。她看了两眼镜子里的自己,转身下楼。
普吉岛的下午四点,太阳依然毒辣。
泳池边的长桌已经铺好,八把椅子,四男四女,对位摆放。旁边立着几台摄像机,收音话筒的长杆在阳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几个工作人员蹲在树荫下盯着监视器,导演站在泳池边,手里拿着对讲机。
“各位嘉宾就位,按照我们之前的安排,第一位男嘉宾先入场,然后是第一位女嘉宾,依次交替。出场之前在侧厅等,叫到谁谁出来。”
胡泠晚站在别墅一层的侧厅里,透过落地窗能看到泳池的一角。她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裙边,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不是紧张。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微微发痒的感觉。
“第一位男嘉宾,入场。”
她听到导演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然后是一阵脚步声——皮鞋踩在石板路上,节奏不快不慢。
第一位男生走到泳池边,停下了。
金色头发,他穿着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面是一条卡其色的宽腿短裤,脚上是双帆布鞋。整个人干净,像从日漫走出来的人。
他在桌前坐下,手掌不自觉地交握在身前,背挺得很直。
“第一位女嘉宾,入场。”
胡泠晚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她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今天穿了一件黑色修身短款连衣裙,裙子刚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小腿。头发是蓝黑长直发,银白色的耳环垂下来,衬得脖颈线条好美。
妆偏淡,眼尾微微上挑,嘴唇只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
那个男生听到声音,抬起头来。
他看到她抿了一下嘴唇,本能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有点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短促的响。
他微微弯了弯腰,像是不太确定该握手还是该鞠躬,最后选择了一个有些拘谨的微笑。他的英语带着明显的韩语口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认真想过了才说出来的。
“Hello, I’m Kim Minhoon. Nice to meet you.”
他的声音比长相低一些,沙沙的。
胡泠晚站定,回了一个微笑。她注意到他耳朵尖红了一点,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Hello, I’m Hu Lingwan. Nice to meet you too.”
她用的是英文,但发音很标准,像是在国外待过的人才会有的那种自然。
两个人介绍完,短暂地沉默了一秒。
金玟勋侧了一下身,朝长桌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意思大概是“坐下等吧”。
胡泠晚微微点头,走过去坐了下来。他等她先坐下,自己才拉开旁边的椅子,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泳池的水很蓝,被风吹出一层层的细纹。鸡蛋花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甜丝丝。
两个人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胡泠晚把手搭在腿上,金玟勋的视线落在泳池的水面上,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阳光把他们影子投在地面上,两个沉默的、端正得看着前方。
安静得只剩蝉鸣和水声。
“第二位男嘉宾,入场。”
一个恰到好处的救场。
胡泠晚和金玟勋同时朝别墅门口的方向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