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猛地睁开眼，鼻尖先闻到一股淡淡的肥皂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梧桐絮味道。
她盯着头顶泛黄的石灰吊顶看了三秒，又抬手摸了摸铺着硬席的硬板床，胳膊肘撞到旁边摞着的搪瓷缸，哐当一声响。
墙上的手撕日历清清楚楚印着一九八七年七月十二号。
正是她和陆沉订婚的前三天。
上辈子就是这天，她被同厂的好闺蜜张桂兰哄着，写了退婚信塞到陆沉办公室，哭着闹着要和下乡认识的文艺青年赵凯走，把来送订婚布料的陆沉晾在大院里，半句话都没给人说的机会。
后来呢？
苏晚的手指猛地攥紧，凉席的竹篾扎进掌心，疼得她眼眶瞬间红了。
后来赵凯卷了她爸妈的积蓄跑了，张桂兰抢了她国营厂的正式工名额，还到处造她的谣，说她婚前就不检点，害得她爸妈被人戳脊梁骨，冬天出门买煤的时候脚滑摔进沟里，没救回来。
她走投无路蹲在桥洞底下啃冷馒头的时候，是陆沉托人给她塞了二十块钱和粮票。
再后来她听说陆沉升了厂长，又调到省里去，年纪轻轻就当了大官，张桂兰贴上去想攀关系，被人直接打发走，连门都没摸着。
她最后一次见陆沉，是在医院的走廊里，他穿着挺括的中山装，身边跟着好几个人，看见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黑沉沉的眼睛里看不清情绪，最后只让秘书给她留了点钱。
那天晚上她烧得迷迷糊糊，脑子里全是十七岁那年陆沉帮她扛了半袋大米上楼，额角渗着汗，问她够不够吃的模样。
要是当初没退婚就好了。
“晚晚？你醒没醒啊？我给你带了刚炸的油条！”
门外传来张桂兰的声音，捏着嗓子甜兮兮的，听得苏晚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还没应声，门就被推开了，张桂兰穿着花衬衫，手里举着用油纸包着的油条，一进门就往桌前凑，眼睛扫到桌上的信纸，眼睛一下子亮了。
张桂兰哟，你这退婚信写好了啊？我就说你肯定想通了，陆沉那人成天板着个脸，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哪有赵凯有意思啊，还会给你写情诗呢。
苏晚坐起身，冷眼看着她。
张桂兰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伸手就想去拿那封信，嘴里还念叨着正好她要去办公楼那边，帮她把信给陆沉捎过去，省得她跑一趟。
苏晚别碰。
苏晚开口，声音还有点哑，却带着张桂兰从没听过的冷劲儿。
张桂兰的手顿在半空中，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把油条放在桌上，凑过来拍她的胳膊。
张桂兰咋了这是？昨天不是还哭着说非赵凯不嫁吗？我可告诉你啊，赵凯今天还跟我打听你呢，说等你们俩回乡下，就给你办风风光光的婚礼，不比在这国营厂里熬着强啊？
苏晚扫了眼桌上的油条，油已经浸透了油纸，腻得慌。
上辈子她就是吃了张桂兰带的油条，脑子昏昏沉沉的，张桂兰说啥她都信，连退婚信都是张桂兰握着她的手写的。
苏晚我什么时候说要退婚了？
苏晚掀开被子下床，穿着塑料凉鞋的脚踩在水泥地上，凉丝丝的，让她更清醒了点。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页写了两行的退婚信，哗啦一声撕得粉碎，随手扔到了旁边的废纸篓里。
张桂兰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睁大眼睛看着她，像是不认识她似的。
张桂兰苏晚你啥意思啊？你昨天还跟我骂陆沉是木头，说看见他就烦，要跟着赵凯去乡下当太太呢！你怎么翻脸不认人啊？
苏晚我那是瞎说的，你也当真？
苏晚走到脸盆架前，拿起搪瓷缸舀了点凉水洗漱，镜子里的姑娘脸蛋红扑扑的，扎着麻花辫，眼睛亮得很，正是最好的年纪。
她洗了把脸，转身看着张桂兰，嘴角扯了扯。
苏晚陆沉是厂办的副主任，工资比我爸还高，人长得又周正，我跟他订婚，以后就是主任太太，放着好日子不过，我跟着赵凯去乡下喝西北风啊？
张桂兰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本来就嫉妒苏晚长得好看，还能跟陆沉那样的人订婚，特意勾着赵凯骗苏晚，就等着苏晚退婚了，她好想法子接近陆沉。
现在苏晚突然改了主意，她怎么能不急。
张桂兰你、你怎么能这么想啊？赵凯对你是真心的啊！他昨天还跟我说，为了你都愿意留在城里打零工呢！
苏晚是吗？那正好啊。
苏晚擦了擦脸，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转头看着张桂兰，笑得眉眼弯弯。
苏晚你不是总说赵凯人好，有才华吗？他这么真心，不如你嫁给他呗，我看着你们俩也挺配的。
张桂兰被她堵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咬了咬嘴唇，还想说什么，就听见楼下有人喊苏晚的名字，说陆沉给她送东西来了，让她下去拿。
苏晚眼睛一下子亮了，转身就往门口走，连外套都忘了披。
张桂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攥得死死的，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苏晚跑下楼的时候，陆沉正站在梧桐树下，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两个布包，脊背挺得笔直。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他抬眼看见苏晚，黑沉沉的眼睛动了动，耳尖悄悄红了一点。
苏晚跑到他面前，喘着气，看着他清俊的脸，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来。
上辈子她真是瞎了眼，放着这么好的人不要，去信张桂兰和赵凯那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陆沉看着她红着眼圈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皱，把手里的布包递过来，声音低沉。
陆沉裁缝铺做的布拉吉，还有两斤桃酥，你上次说想吃。
苏晚没接布包，反而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陆沉整个人都僵住了，耳尖的红瞬间蔓延到了下颌，他低头看着小姑娘软乎乎的手抓着自己，连呼吸都放轻了。
周围路过的工人都看了过来，笑着起哄，说陆主任和小苏感情真好。
苏晚一点都不害羞，反而抓得更紧了，抬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苏晚陆沉，三天后的订婚宴，我们多请两桌人好不好？我想让全厂的人都知道。
陆沉愣了愣，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他动了动嘴唇，刚要说话，就看见张桂兰从宿舍楼里跑了出来，手里举着个东西，边跑边喊。
张桂兰陆主任！你等一下！这里有苏晚写的退婚信！你看清楚她是什么人！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