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台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只有那甜腻的熏香还在不知死活地往鼻子里钻。
宋长青蜷缩在软榻一角,怀中紧紧抱着一把古琴。那是“枯木龙吟”,宋家祖传的宝物,也是他昔日身为世家公子时,唯一的精神寄托。琴身古朴苍劲,七根琴弦紧绷,正如他此刻岌岌可危的神经。
“把它给我。”
宋墨伸出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宋长青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那是连日未眠与精神崩溃交织出的疯狂。他死死护住怀中的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这是我的!谁也不能碰!”
这是他最后的尊严,是他与过去那个清白高洁的自己之间,唯一的联系。若是连这也没了,他就真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了。
“宋墨,你杀了我吧……求你,杀了我……”宋长青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朕说过,朕舍不得。”宋墨失去了耐心,大步上前,一把扣住宋长青的手腕,强行将琴夺了过来。
“不要——!”
宋长青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整个人扑上去想要抢回。
然而,宋墨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摔碎这把琴。
相反,宋墨动作轻柔地将琴放在了案几上,甚至还细心地正了正琴轸。
“好琴。”宋墨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琴弦,“铮”的一声,清越激昂,如龙吟凤哕。
“既是好琴,便不该蒙尘。”宋墨转过头,目光落在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的宋长青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长青,朕听闻你昔日抚琴,弹的是《高山流水》,奏的是《广陵散》,引得无数文人雅士竞相折腰。”
宋长青浑身一颤,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今日,朕想听曲。”宋墨坐回软榻,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过来,弹给朕听。”
宋长青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不愿?”宋墨挑眉,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还是说,你想让朕让人把这琴劈了当柴烧?”
“我弹……”宋长青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只要能让这把琴活下去,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他踉跄着走到案几前,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试图找回一丝往日的仪态。他深吸一口气,端坐于琴前。
手指触碰到琴弦的那一刻,他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弹什么?
《平沙落雁》?那是隐士之志,他已无资格。
《梅花三弄》?那是高洁之骨,他已折断。
他颤抖着手指,起势,落指。
铮铮琴音流淌而出,是一曲《幽兰》。空谷幽兰,孤芳自赏,那是他此刻心境的写照。
琴声清冷,带着无尽的哀怨与孤寂,在空旷的鸾台内回荡。
宋长青闭着眼,沉浸在琴音中,试图用这高雅的旋律,筑起一道最后的防线,将那个肮脏的帝王隔绝在外。
“停。”
一声冰冷的命令,硬生生截断了琴音。
宋长青手指一僵,错愕地睁开眼。
只见宋墨面色阴沉,眼中满是不悦。
“朕让你弹琴助兴,你弹这种哭丧的调子给谁听?”宋墨站起身,走到案几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是雅乐……”宋长青辩解道,声音微弱。
“朕不要雅乐。”宋墨一把抓起案上的一本册子,那是宫中教坊司专为取悦君王而编撰的艳曲集,随手扔在琴上,“弹这个。”
宋长青低头一看,封面上赫然写着《如意娘》、《玉树后庭花》等字样,皆是些靡靡之音,淫词艳曲。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让他一个曾经的朝廷命官,用这把象征着文人风骨的祖传古琴,去弹奏这种下流的曲子?
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这是对文化的亵渎,对人格的凌迟!
“我不弹!”宋长青猛地推开琴谱,霍然起身,“士可杀不可辱!宋墨,你简直……”
“简直什么?”宋墨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他狠狠按在琴案上。
古琴发出“嗡”的一声悲鸣,琴弦剧烈颤抖。
“宋长青,你搞清楚,你现在不是什么士大夫,你是朕的禁脔。”宋墨贴在他耳边,恶毒地低语,“你若不弹,朕现在就让人把这琴弦拆了,做成弓弦,射杀江南那些刚安顿好的灾民。”
又是灾民。
又是这把该死的枷锁。
宋长青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他像是一个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缓缓瘫软下来。
“我……弹。”
宋墨松开了手,退后一步,好整以暇地坐下。
“大声点,要唱出来。”
宋长青颤抖着坐回琴前。
他的手指触碰到琴弦,却再也弹不出刚才那般清越的音色。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起调,便是那首《竹枝词》。
原本清新质朴的民歌,在此刻的情境下,从宋长青那破碎而沙哑的嗓音中唱出,竟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凄艳。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跳动,不再是行云流水的技法,而是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凌乱与急促。
琴音变得靡丽、缠绵,却又透着彻骨的寒意。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来的血。
宋墨听着这走调的琴音,看着那个曾经高不可攀的兄长,此刻为了活命,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不得不低下头颅,弹奏着这种淫词艳曲。
一种扭曲的快感在宋墨心中炸开。
他走到宋长青身后,俯下身,双手覆上宋长青按弦的手。
“指法错了。”宋墨低笑着,带着他的手,重重地按压在琴弦上。
“这里,要更软一些,更……浪一些。”
在宋墨的强迫下,琴音变得更加不堪入耳。
那原本象征着高洁的“枯木龙吟”,此刻发出的声音,像极了床笫之间,情人低喘的呜咽。
宋长青再也忍不住,伏在琴上,放声大哭。
琴音未断,风骨已碎。
这一夜,鸾台内的琴声彻夜未歇,只是那曲调,再也不是人间雅乐,而是沦为了帝王床榻间,最下作的助兴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