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梓枫,今年十五岁。
我的家在刘家洼,一座被连绵青山层层裹住的村落。群山叠嶂,云雾常年缭绕山谷,山道崎岖难行,将这座小村与外界俗世彻底隔绝,静谧得仿佛独立于人间烟火之外。
自我记事起,村里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微妙的异样。
邻里闲谈、老人唠嗑,总会有意无意提起我,说我的身世像山间化不开的浓雾,浑浑噩噩、扑朔迷离,藏着数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而我这半生纠缠不清的宿命羁绊,一切都要回溯到多年前那个燥热灼人的盛夏。
我爹年轻的时候,不过是个十九、二十岁的农家后生。他生性憨厚木讷,心地纯良,手脚更是勤快利落,力气大到惊人,干活有使不完的力气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踏实肯干的性子,是全村上下人人称道的老实人。
那年盛夏酷暑滔天,烈日悬在天际,炙烤得山林土地滚烫发烫,草木都被晒得蔫蔫垂落。我爹依旧日日上山劳作,那日天刚微亮,他便开着家里那台突突作响的老旧拖拉机进山砍柴。整整一个上午,他在山林里奔波劳作,终于劈砍、捆扎好一大捆粗壮结实的硬木柴禾,正俯身准备将木料搬上车,打算趁着日头尚未最烈时下山归家。
就在这时,幽深静谧的山林深处,悠悠飘来一阵细碎微弱、凄婉颤抖的呜咽声。
那声音细细软软,带着极致的痛楚与惶恐,被温热的山风揉得忽隐忽现,若不仔细听闻,便会彻底消散在林风之中。
我爹心生好奇,循着声响抬眼望去。
只见林间一处杂乱的乱石堆中,蜷缩着一抹耀眼的赤红。那是一只通体毛色纯正鲜亮的母狐,身形纤瘦单薄,体态孱弱无比。它的右后小腿被一具黝黑冰冷的猎人脱钩铁夹死死咬住,锋利的钢齿深深刺穿皮肉,嵌进骨血之中。
猩红的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伤口涌出,浸透了洁白的青石,濡湿了身下的青草丛,晕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
赤狐一双琉璃般的狐眼湿漉漉的,氤氲满了惊惧无助与彻骨痛楚,细碎的悲鸣断断续续,微弱得几不可闻,身躯因为剧痛不住轻轻颤抖,却又不敢剧烈挣扎,唯恐伤口撕裂得更重。
人心本善,见此生灵受难的凄惨模样,我爹瞬间心生恻隐。
他明知荒山野岭多凶险,山林之中变数难测,却还是毫不犹豫迈步上前。他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又小心,一点点发力掰开紧绷的铁夹,小心翼翼将受伤的赤狐解救出来。见它伤势沉重、无法自行存活,他便索性将这只濒死的赤狐轻轻抱在怀中,带回了村里的农家小院,悉心照料养护,只待它伤势痊愈,便送它重回山林。
彼时的谁都未曾预料,这只看似只是不慎落网的山野灵狐,根本不是寻常凡间走兽,而是隐于深山、修行有道的异类精怪。
当夜,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农家小屋内,一盏烛火静静摇曳,昏黄的光晕明明灭灭,映得屋内光影斑驳、暖意浅浅。
原本安安静静养在偏屋的赤红狐狸,忽然周身泛起淡淡的流光。蓬松耀眼的红毛层层褪去,在摇曳烛影之中,身形舒展,就地蜕变化形。
转瞬之间,狐影消散,一道窈窕佳人身影亭亭立在灯火之下。
女子一身绯红轻纱衣裙,赤着莹白纤细的双足,肌肤莹润胜雪,细腻通透。眉眼生得极致灵动娇媚,眼波流转间自带万般风情,勾人魂魄。鬓边耳畔支着一对蓬松柔软的赤色狐耳,轻轻微动,身后一条蓬松艳丽的赤狐长尾悠然垂落,曳在地面,灵动妖娆。
她身姿娇俏玲珑,气韵魅惑倾城,一颦一笑皆非人间凡俗姿色,惊艳得让人失神。
为感念我爹的救命之恩,她甘愿以身相许。
一夜风月温存,山林灵狐与俗世凡人结缘定情,而我,也就在这一夜悄然孕育,落了凡尘命格。
次年元旦,子时零点,新旧年岁交替的刹那,我准时降生在刘家洼这座朴素的农家小院里。
我降生的时辰太过特殊,恰逢岁首初始、万象更新之际,村中一众年迈老人见状,纷纷摇头咂舌,断言我生辰罕见、命格独一无二,绝非寻常凡人子弟,来日必定脱胎换骨、气运加身,终将成就一番不凡大器。
可这份众人眼中的天赐不凡,于我的父母而言,却从头到尾都是一桩悬在心头的隐患与不安。
我身负非人血脉,身世诡秘蹊跷,未知的前路祸福难料,让他们日夜牵挂、忧心忡忡,始终无法安心。
在我六岁那年,父母终于下定决心,带着年幼的我跋山涉水,远赴百里之外的山下小镇,登门拜访一位声名远扬、断卦极准的算命老先生,只求为我批一次八字命格,勘破前路祸福,寻一份安稳心安。
那位白发垂肩的老先生,只是抬眼淡淡扫了我一眼,未曾抬手掐算八字,未曾细观面相骨相,便已然一眼洞穿了我的本源根骨。
他目光沉沉,字字清晰,声声震耳,一语道破我的根本:
“此子刘梓枫,命承上古神兽命格,乃是十二生肖之中,独尊万兽、镇御四方的白虎星转世!八字刚硬至极,先天体魄强横,生来自带猛兽凛然气韵,护体强身,百邪难侵。”
话音未落,老先生话锋陡然一转。
方才尚且平和的神色骤然凝重紧锁,眉头拧成一团,语气沉沉落下一句致命缺憾,瞬间压得满屋空气凝滞冰凉。
“只是——此子五行尽数空缺,命格残缺不全,是天生的破命格局!”
“他这一生前路跌宕坎坷,俗世恩怨、正邪纠缠、情爱执念、宿命羁绊层层缠身,爱恨难分,祸福相依。这是一场与生俱来、贯穿一生的劫数羁绊,无解无破,是根植命格的天大隐患!”
父母闻言如遭惊雷劈顶,浑身震颤,心头巨震,满腔希冀瞬间化为彻骨寒凉,只剩无尽的惶恐与忧虑。
为替我稳固残缺命格,强健体魄、镇煞辟邪,抵消五行全缺带来的无尽灾厄与坎坷,父亲当即做下决定,将我送往精通独门虎术的二叔父门下,常年习武修行,以刚猛虎气,镇压命格孽障,抗衡天生劫数。
二叔毕生苦修的独门绝学,名为《虎拳道》。
这套拳法如其名,招招刚劲霸道,式式气势磅礴,拳风自带百兽之王的凛然虎威,最善震慑山间魑魅魍魉、世间邪祟阴物。拳法脱胎于猛虎山林捕猎、搏杀、御敌的原生姿态,将猛虎窜、扑、冲、剪、撕、咬、抓、挠八大核心杀式融会贯通,环环相扣、一气呵成,每一招都凌厉迅猛、刚猛无匹,施展开来势如猛虎下山,威震八方。
二叔潜心修行数十年,早已将这套《虎拳道》练至登峰造极的吊睛白额至高境界,一身虎气强横慑人,方圆百里邪祟避退。
我年少时曾有幸亲眼见过二叔全力出手的模样。
他一旦动怒发力,周身凛冽杀气骤然冲天而起,磅礴威压席卷四方,凌厉的劲风撕裂空气,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冻结,让人呼吸滞涩、心神震颤。
每一次观望,我都能在呼啸劲风与磅礴煞气之中,窥见他身后隐隐浮现一尊遮天蔽日的巨大白虎虚影。
那白虎双目赤红如血,吊睛狰狞可怖,獠牙森白锋利,昂首仰天怒啸,浩荡虎啸震彻山野四野,无上虎威铺天盖地,慑人心魄,骇人至极。
彼时年幼的我,尚且懵懂无知,不曾看透宿命的深意。
我不知,一身霸道无双的白虎星命格,一脉魅惑天成的狐族本源血脉,再加上一身淬炼入骨、镇煞驱邪的至刚虎气。
这三种极致相悖、又极致相融的力量死死缠于我身,从出生伊始,便已然为我这一生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纠葛、祸福羁绊、爱恨劫数,埋下了深入骨血、无从逆转的最深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