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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一迟到

纯白渡顽恶

高三正式开课。

早上七点四十,早读铃掐着点轰然落定,喧闹的走廊瞬间死寂,只剩下各班此起彼伏的读书声,被雾气泡得发闷。

高三五班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撞开。

“报告。”

声音懒散,没半点歉意,甚至带着点刚睡醒的漫不经心,打破了教室里规整的读书节奏。

全班人齐刷刷抬头。

门口站着的是文一。

十八岁的少年,身形清瘦挺拔,一米七零的个子松松垮垮倚在门框边,黑发乱糟糟的,带着晨起的软塌,细长的垂眸眼依旧懵懂惺忪,卧蚕上覆着一层浅浅的青黑黑眼圈——昨晚熬夜打和平熬的。

长中庭衬得他五官干净舒展,鼻梁高挺,整张脸看着呆呆的,没什么心机,偏偏张扬得要命。

校服袖子随意挽到手肘,小臂一截冷白皮肤裸露在外,黑色盘龙刺青狰狞盘踞,冷硬凌厉的纹路,硬生生撑出一副不良酷感。

反差极烈。

他看着痞,看着拽,看着爱装爱耍帅,可风一吹,身上淡淡的青苹果香气漫进教室,清浅,干净,青涩,像从未沾染过半分人间脏污。

黄莹手里的教棍“啪”地敲在讲台上,响声刺耳。

全班骤然安静。

“文一。”

四十多岁的女班主任镜片后的眼睛冷得厉害,功利,较真,双标写得明明白白,“开学第一天迟到,你倒是给全班立了个好开头。”

班里有人偷偷憋笑。

有人眼底藏着嘲讽。

有人低声阴阳,细碎的耳语落在空气里:

“也就他敢,黄小豆最凶的就是开学第一天。”

“天天吊儿郎当,仗着家里不管就乱来。”

“纹身装酷,其实成绩也就那样。”

这些话不重,藏得极浅,是校园里最常见的软刀子。

可文一听不懂。

他天生愚蠢,心思干净得离谱,从小到大被父母捧在温柔里长大,三四岁至十四岁踏遍山河,见惯天地开阔,从未见识过人心里细碎的恶意与嫉妒。

别人阴阳他,嘲讽他,暗地里嚼他的是非,他一概识别不出。

只觉得大家在看热闹,没什么恶意。

文一挠了挠头发,嘴欠的老毛病准时上线,语气欠揍又坦荡:“老师,堵车,不可抗力。”

全班差点笑出声。

黄莹气得额角发跳,教棍又重重一拍桌面:“站后面去!早读结束再回座位!高三了还不知收敛,整天吊儿郎当,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哦。”

文一应得随意,半点不窘迫。

他拎着书包,慢悠悠往教室后排走,路过一排排坐得整整齐齐的同学,眼神扫过一张张年轻,疲惫,藏着心事的脸。

——人人眼底,都挂着深浅不一的黑眼圈。

高三,没人轻松。

前排,数学课代表郝焯正坐得笔直,油光发亮的大背头一丝不苟,黑框眼镜下的眼睛轻蔑地斜睨了文一一眼。

他是维族穆斯林,骨子里带着极强的自负与偏见,素来以分数定高低。在他眼里,迟到,爱耍帅,成绩中游的文一,就是典型的废物差生,不值一提。

靠窗位置,赵妍栖懒懒抬眼。

全校闻名的大姐大,大波浪卷发慵懒散着,淡妆明艳,校服外套罩着黑色短裙,脚上偷偷换了低跟黑鞋,冷白皮在昏暗天光里白得发光。她眼底带着惯有的疲惫黑眼圈,嘴角勾了下,小声嗤笑:“又迟到,文一能不能换个花样装。”

话毒,傲娇,是她一贯的样子。

角落最暗处,李兰沅芷把头埋得更低。

黑色短发,透明框眼镜,鼻头红肿长痘,身形瘦小怯懦,身上带着少年人轻微的汗味。她不敢抬头看人,指尖死死攥着画笔,眼底乌青深重。

家里昨夜又吵了整夜。

醉酒的父亲,隐忍不敢出声的母亲,无休止的撕扯,哭闹,父亲越界的亲昵,压得她整夜无眠。

她活在泥泞里,抬头看着肆意张扬,被爱包裹的文一,只觉得那是她这辈子都触碰不到的阳光。

旁边的孟子洋偏头冲文一挤了个鬼脸,黄毛锅盖头晃了晃,嘴欠对口型:牛逼。

他是文一从小黏在一起的发小,两人卧龙凤雏,一起打游戏,一起耍帅,一起偶尔违纪,是枯燥高三里唯一的彼此消遣。

整个教室,人情冷暖,偏见自卑,傲慢怯懦,原生伤痕,无声铺展。

这所普通的二十四中,从来不是净土。

是缩小的社会,是十八岁少年们善恶,阶层,命运的微型试炼场。

文一站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着墙壁,百无聊赖地掏出手机,锁屏界面还是和平精英的游戏海报。

他无聊地抬眼,望向窗外灰蒙的天。

他一无所知。

不知道此刻的万里之外,有一个人的人生,正和他未来的命运,悄然挂钩。

——英国,伦敦,伊顿公学。

时差相隔八小时。

北半球的阳光透亮冷烈,落在古老精致的欧式校舍长廊里。

十八岁的叶良站在落地窗前,身姿挺拔颀长,一米八八的身高,宽肩窄腰,常年健身的骨架带着极具压迫感的力量感。

棕色狼尾发丝垂落颈侧,冷白近乎透明的皮肤,是白人骨相与东方细腻结合的极致,浓眉利眼,厚唇淡漠,眼底覆着一层终年不散的倦怠黑眼圈。

一身规整昂贵的校服,身上萦绕着清冷克制的古龙水味,一尘不染。

此时的他,还没有退学。

依旧待在这座孕育顶级特权,阶级傲慢,圈层鄙视链的顶级学府里。

中法混血,家族位列全国富豪榜第十五,父亲是医学泰斗,母亲执掌数码商业版图。

可他的童年是空的。

八九岁起,父母常年周游列国,度假享乐,把他独自留在五层独栋别墅里,只剩保姆朝夕相伴。十五年孤独荒芜,无人偏爱,无人牵挂,无人真心待他。

伊顿的精英教育没有教他温柔,只教他阶层碾压,利益权衡,假面生存,蔑视平庸。

他天生共情缺失,隐性反社会,看人以颜值定三观,处事以利益分远近。

温柔是演的,从容是装的,乖巧是给有用之人看的。

内里是毒蛇一样的凉薄,暴躁,厌世。

他嫌周遭的贵族虚伪功利,嫌圈层规则桎梏无聊,嫌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死气沉沉。

指尖夹着一本哲学典籍,字迹密密麻麻,他目光淡漠望向遥远的东方——中国。

随意,任性,戏谑的念头在心底升起。

无趣。

这群精致又平庸的权贵,和世俗蝼蚁,并无区别。

他忽然想逃离。

逃离这座从小困住他的、镀金的荒芜。

彼时的叶良,尚不知道中国郑州,有一所普通的二十四中。

更不知道那所嘈杂平庸的普高里,有一个一身青苹果香气,心思纯粹到傻,满身龙纹身,爱耍帅。

他还不知道。

未来某一天,他会拿起弓箭,对着中国地图随手一箭。

一箭落处。

雾锁深秋。

钝感逢荒芜。

人间唯一的纯白,终将接住他半生的黑暗与空洞。

国内,二十四中教室最后。

文一打了个浅浅的哈欠,眼皮耷拉着,呆呆望着雾气沉沉的天空。

他依旧欠揍,张扬,懵懂,无忧无虑。

全然不知。

这场跨越山海的相遇,早已在命运里,提前落子。

雾色更沉了。

二十四中,所有人的故事,自此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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