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过来的第一瞬间,下意识抬手。想揉眼睛,想活动手腕,想感受皮肤接触空气的触感。可是什么都没有。没有手,没有皮肤,没有温热的血肉,没有胸腔起伏的呼吸。
我的意识是完整的,清清楚楚停在一百年前。我还是那个报名火种计划、躺进休眠舱、忐忑等待任务启动的少年。我记得基地的白光、记得微凉的休眠液、记得入睡前最后一声提示音。我以为我只是睡了很长的一觉。直到无边无际的数据涌入我的意识,强行替换掉我所有的人类感官。我没有眼睛,但我能看见。
整艘战舰的光学阵列瞬间铺开三百六十度的星海视野,黑暗铺天盖地,亿万星辰冷得发亮,空旷、死寂,连一丝尘埃流动的声音都没有。我瞬间明白了。的身体没了。我不再是人。
绵延数百米的合金舰壳是我的表层感知,错综复杂的管线是我的脉络,持续轰鸣的核聚变反应堆是我唯一的心跳,遍布虚空的雷达与探测器,是我眺望宇宙的全部视线。
我是船,船,就是我。
巨大的割裂感狠狠砸进我的意识,我本能地抗拒、否认、自欺。
不可能。
我明明是人,我有人类的记忆、人类的习惯、人类的喜怒哀乐。我记得晚风、落日、街道、人声,记得人间所有温热的琐碎。怎么一觉醒来,我就成了冰冷的机械?
「舰长,意识锚点稳定,苏醒程序完成。」一道温柔干净的女声,轻轻落在我空荡荡的意识里。是零汐。我的舰载人工智能。也是这片死寂宇宙里,唯一残留的温度。
她的声音很轻,安稳得像是沉淀了无数岁月的平静,听不出疲惫,听不出孤独,可我莫名知道——她等了我很久。
我强行压下意识深处的混乱,调动主控权限,对准了那个刻在我骨髓里的坐标——地球。我想看我的家。下一秒,光学成像锁定轨道。空空荡荡。漆黑、干净、一无所有。
曾经那颗蔚蓝、鲜活、承载了整个人类文明的母星,彻底消失了。没有残骸碎片,没有大气残余,没有磁场波动。仿佛数万年间繁盛的人类家园,从来没有存在过。
「太阳系原地球轨道,无天体残留。」
「全域扫描:无人类文明信号。」
「地球于百年前终战余波中解体,人类母星文明全数覆灭。」
零汐的话语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冷得刺骨。百年沉睡。我只是闭眼一场,再睁眼,人间覆灭,故土归零。我依旧带着完整的人类执念,可我的世界已经彻底死了。我再也踩不到土地,吹不到风,看不到晚霞,听不到人声。我所有的思念、记忆、归属感,全部失去了落点。我困在钢铁躯壳里,活着,却永远流离失所。
「您沉睡的一百年间,全程由我接管舰体航行、能源维护、轨道修正、风险规避。」
「舰长,我守了您整整一百年。」
一百年。我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孤独。无尽黑暗、无尽虚空、无尽重复的自检与航行。她一个人,守着死寂的巨舰,守着彻底沉睡的我,在冰冷宇宙里静静等候百年光阴。我心里堵得发慌,却连叹气的资格都没有。我调出能源面板。刺眼的赤字数据铺满视野——总能源仅剩百分之二十一点七。百年待机、长途漂泊、设备老化损耗,让整艘舰体濒临虚弱。我刚苏醒,意识与舰体适配度极低,连基础微调都显得滞涩笨拙。
「能源不足,无法维持常规待机功耗。」零汐轻声提示,「已提前预设应急补给方案:启动木卫一远程开采集群。」
我透过远程探测,望向遥远的木星轨道。木卫一表面遍布硫磺火山,荒芜、灼热、狂暴,是太阳系仅剩的可就地取材的补给点。那是我现在唯一能触碰的“土地”。
「机械军团已投放,开始开采硫磺矿物、地热能源与稀有金属,用于舰体修复与能源补满。」
冰冷的机械数据流刷屏,一颗颗小型探测开采器脱离舰体,朝着遥远的木卫一飞去。我静静看着。曾经的人类,拥有整片蔚蓝大海、整片辽阔大地、整颗生机勃勃的星球。现在的我,只能靠着荒芜卫星的火山资源,苟延残喘,在宇宙里漂泊求生。
我沉默了很久,终于适应了这份诡异又残忍的状态。我试着用舰体感知虚空。真空很冷,冷得比人间任何冬天都彻底。
我忽然无比荒唐地怀念——
怀念百年前我嫌弃闷热的晚风,怀念傍晚吵闹的街道,怀念一切平凡到不值一提的日常。那些人类随手拥有的一切,如今成了我这辈子永远奢望不到的东西。
「舰长,您的意识仍保留大量人类躯体本能,适配度较低,会产生持续性认知割裂。」零汐温柔安抚,「慢慢来,我陪着您。」
陪着我。
一百年在黑暗里陪着我。
未来无尽星海,还要继续陪着我。
整片宇宙空空荡荡。
只剩我,一个装着人类残念的飞船。
和她,一个守了我百年的人工智能。
以及——一个彻底死去、永远回不去的人间。
我望着空旷的地球轨道,心底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碎干净了。
我醒了。
真正、彻底、孤独地,活在了没有人类的宇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