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月的重庆很难熬。
不是难熬在冷,而是冷得不干脆。空气里永远含着一层化不开的潮意,像是把整座山城泡在一盆温水里,闷得人透不过气。南渝中学的教学楼建在缓坡上,红色的砖墙被岁月侵蚀得斑驳,墙角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一到雨天就滑得吓人。
沈稚安踩着铃声踏进校门时,天上正飘着细雨。
她两手空空,只背了一个黑色的帆布包,拉链拉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是从这座城市湿润的空气里剥出来的一颗莲子。校服是新的,但穿在她身上并不显得挺括——她太瘦了,肩胛骨的线条隔着衬衫若隐若现,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她没有骑车,也没有家长送到门口。从校门口到高三教学区有一段不短的台阶,她提着裙摆一步一步往上走,鞋跟磕在石阶上,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声响。
早晨七点的教学楼里静悄悄的。大部分学生还没到,走廊里只亮着几盏节能灯,发出嗡嗡的低鸣。她按照报到单上的指示找到了高三(1)班的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只有最后一排的窗户边漏进来一线光。
她推开门。
教室里的空气有一股陈旧的书卷气,混着粉笔灰和某种说不清的木质香。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一排排空荡荡的桌椅,最后落在靠窗倒数第二排。
那里坐着一个男生。
他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
那是沈稚安来到这个班级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黑,也很静,像是深潭里的水,一眼看不到底。皮肤很白,下颌线条利落,整个人透着一股冷淡的疏离感。他穿着校服,但领口的扣子没有扣严,露出一小截锁骨,衬得那张脸越发有种不合群的自持。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的停留时间短得可以忽略不计,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他的东西。
没有问她是干什么的,也没有提醒她关门。
沈稚安站在原地,安静了几秒,然后把门轻轻带上。她走到讲台边,把报到单放在了正中间的桌子上,随后径直走向自己被安排的位置——倒数第二排靠窗的空位。
那个男生坐在她左手边。
她走过去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拉开拉链,取出一支笔、一个笔记本,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
教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过了大约五分钟,外面开始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学生们陆陆续续到了,走廊里的说话声由远及近,渐渐变得喧闹。
“哎,你听说了没?今天咱们班好像要来个转学生。”
“转学生?高三了还转学?”
“谁知道呢,可能是看上咱们学校的一本率了吧。”
“长得好看吗?”
“不知道,还没见过。”
这些对话隔着一道门传进来,变得模模糊糊。沈稚安没有听进去,她正在翻看那本全新的教材,扉页上还没有写名字,干干净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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