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在凌晨四点左右停的。
地下室那扇高窗外的嘈杂声终于歇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慌的死寂。只有屋檐下偶尔滴落的水珠，发出“嘀嗒、嘀嗒”的单调声响，像是在给这场荒唐的梦境倒计时。
林书晚醒来的时候，怀里空荡荡的。
那种滚烫的、带着颤抖的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晨特有的阴冷潮气。她猛地坐起身，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醒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
夏初正蹲在门口刷牙，身上换了一件宽大的灰色T恤，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听到动静，她吐掉嘴里的泡沫，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林书晚恍惚了一下。
昨晚那个缩在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喊着“好累”的破碎女孩不见了。眼前的夏初，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标志性的灿烂笑容，眼睛弯成月牙，仿佛昨晚的一切都只是林书晚的一场幻觉。
“早啊，林姐姐。”夏初挥了挥牙刷，语气轻快得有些过分，“不好意思啊，昨晚借你的地方睡了一觉，还把你折腾得够呛。我这人睡觉不老实，没把你踹下床吧？”
林书晚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没有。你烧退了吗？”
“退了退了，本姑娘身体好着呢，睡一觉满血复活。”夏初站起身，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大腿，“就是膝盖还有点疼，不过不碍事，送外卖嘛，这点伤算个屁。”
她笑得没心没肺，仿佛那个伤口不是在她腿上，而是在别人身上。
林书晚看着她熟练地戴上那副名为“快乐”的面具，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她知道夏初在演戏，在拼命地修补昨晚裂开的口子，试图把那个狼狈的自己重新塞回去。
但她没有拆穿。
在这个残酷的成人世界里，谁又不是一边流血一边假装坚强呢？
“我要走了。”林书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衬衫。
“这就走了？”夏初愣了一下，随即挠挠头，“那个……昨晚谢谢你了啊。要是没你，我估计这会儿已经烧成傻子了。”
林书晚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背面写了一串数字。
“这是我的私人手机号。”她把名片递给夏初，目光落在她那双依旧带着笑意的眼睛上，“如果伤口发炎了，或者……或者又不想笑了，可以打给我。”
夏初接过名片，指尖触碰到那张质地精良的卡片，笑容僵了一瞬。
她看着林书晚，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行！”夏初把名片揣进兜里，用力拍了拍，“那我要是无聊了，肯定骚扰你！到时候林老师可别嫌我烦啊！”
“不会。”
林书晚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和树叶的腥气，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林书晚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回来的。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那个高档小区的名字。随着车窗外的景色从破败的弄堂变成繁华的街道，她知道，她又要变回那个完美的林老师了。
……
回到公寓，林书晚在浴室里站了整整一个小时。
热水冲刷着身体，她用力地擦洗着皮肤，仿佛要洗掉那个地下室里的霉味，洗掉夏初眼泪的温度，洗掉那个失控的夜晚。
穿上熨烫平整的丝绸睡衣，化上精致的淡妆，喷上清冷的香水。
镜子里的林书晚，优雅、得体、无懈可击。
她坐在梳妆台前，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微信图标上显示着一个红色的“1”。
是夏初。
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
【夏初：林姐姐，到家了吗？】
林书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理智告诉她，应该到此为止了。她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昨晚只是一场意外，一场暴雨制造的错觉。如果继续纠缠，只会让彼此更难堪。
但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敲击着屏幕。
【林书晚：到了。你呢？腿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林书晚竟然感到了一丝久违的紧张。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夏初：放心吧，活蹦乱跳的！刚才去买了药，正准备出门跑单呢。今天的阳光真好啊，感觉我又行了！】
后面还跟了一个“奋斗”的表情包。
林书晚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微微上扬，却又很快压了下去。
【林书晚：别太拼，注意伤口。】
【夏初：收到！长官！】
对话框停在了这里。
林书晚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阳光发呆。
……
城市的另一端，城中村的一间廉价出租屋里。
夏初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额头上贴着退热贴。她那条受伤的腿高高翘起，旁边放着一碗刚泡好的方便面。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她眼底深深的疲惫。
她看着林书晚发来的那句“注意伤口”，嘴角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林书晚……”
她念着这三个字，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放在床头柜上的名片。
那张名片质地厚实，带着淡淡的香气，和她这个满是泡面味的房间格格不入。
“注意伤口……”夏初自嘲地笑了笑，把手机扔到一边，拿起叉子卷起一坨面条塞进嘴里。
面条有些坨了，口感软烂，像极了她的人生。
“傻瓜才信你会联系我。”她嘟囔了一句，眼眶却有些发红。
她其实很想告诉林书晚，她腿很疼，头也很晕，她一点都不想出门跑单，她想有人能给她煮一碗热粥，想有人能摸摸她的头说“别怕”。
但她不能。
她是夏初，是那个打不死的小强，是那个永远在笑的野草。她不能把脆弱展示给别人看，尤其是林书晚那样的人。
那样的人，是活在云端的。而她，是烂在泥里的。
云和泥，怎么能有交集呢？
夏初吸了吸鼻子，大口大口地吃着面，强迫自己把眼泪憋回去。
……
深夜十一点。
林书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房间里开着恒温空调，被褥柔软舒适，可她却觉得冷。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夏初那张在雨中灿烂得刺眼的笑脸，还有昨晚在地下室里，那个滚烫的、颤抖的怀抱。
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对话框依旧停留在下午那句“收到！长官！”。
林书晚盯着屏幕看了许久，终于，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手指飞快地输入了一行字。
【林书晚：睡了吗？】
发送。
几乎是在消息发出的同一秒，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林书晚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几秒钟后，夏初的消息发了过来。
【夏初：没呢！正准备睡。林姐姐也没睡？】
【林书晚：嗯，失眠。】
【夏初：哈哈，是不是在想我？】
【林书晚：……】
【夏初：开玩笑的。其实我也没睡，腿疼得睡不着。】
看到这句话，林书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林书晚：很疼吗？去医院了吗？】
【夏初：没去，太贵了。贴了膏药，好多了。】
林书晚坐起身，打开了台灯。
【林书晚：夏初。】
【夏初：嗯？】
【林书晚：明天……我有空。】
发完这句话，林书晚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
她在做什么？她在邀请一个刚认识一天的女孩？她在打破自己维持了三十年的生活秩序？
可是，她不想停下来。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书晚以为夏初已经睡着了，或者……不想回了。
就在她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屏幕亮了。
【夏初：林姐姐，你明天不用上班吗？】
【林书晚：周末。】
【夏初：那……你想干嘛？】
林书晚深吸一口气，打字的手指微微颤抖。
【林书晚：我想带你去换个药。还有……我想请你吃饭。不是泡面，是正经的饭。】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夏初：林书晚，你是不是傻？】
林书晚愣住了。
【夏初：我是个送外卖的，还是个瘸子。你一个大美女，大周末的，带我去吃饭换药？你不怕我把你卖了？】
【林书晚：不怕。】
【夏初：……】
【夏初：那你明天早上十点，在我也住的那个弄堂口等我。别穿高跟鞋，路不好走。】
林书晚看着那行字，嘴角终于忍不住，扬起了一个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
【林书晚：好。不见不散。】
窗外，月色如水。
两个原本在平行轨道上运行的人，在这个雨过天晴的夜晚，终于还是忍不住，向着彼此，偏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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