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夜,岁岁平安。
“孩子起名叫岁岁吧?”
一对夫妇怀抱着刚出生的婴儿,眼中满是慈爱与温柔。婴儿的小手攥成拳头,在襁褓里轻轻地挥了一下,像在回应。窗外挂着红灯笼,远远近近都是炮竹声,整座平州城都在笑。
“救命——救命——”
呼救声在寂静的夜晚骤然响起,愈来愈急促。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声密集而混乱,像暴雨砸在瓦片上。火光从城东烧起来,一盏、十盏、百盏,不是灯笼,是房子。夜空被烧成了红色。
“快逃啊!魔兽来了!”
人群一片忙乱,恐慌的情绪迅速蔓延。碗筷摔在地上,桌椅翻倒,有人从屋里冲出来只穿了一只鞋,有人抱着包袱往城门跑又被挤回来。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咳声、牲口的嘶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人间。
“岁岁!乖乖地活着——爹娘以后会来找你的!”
夫妇二人将襁褓中的小生命紧紧抱在怀里,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坚定地交给了身边一位年轻人。年轻人是邻居家的长子,二十岁出头,手在抖。他接过孩子的时候,手臂僵硬得像两根木棍,但他没有松手。
下一秒,巨大的魔兽从天而降,残忍地吞噬了这对夫妇。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是一瞬间——人就没了。
平州城化为废墟。那条曾经清澈的小河,倒映过月亮、洗过衣裳、孩子们在里面摸过鱼虾——如今血气弥漫,从上游红到下游,久久不散。有人说,那颜色百年也不会褪。
人类节节败退。一座城接着一座城,一道防线接着一道防线。不是打不过,是太多了。魔兽像潮水一样涌来,杀不完、挡不住、退不赢。活着的人往西撤,往南逃,往没有路的地方钻。但魔兽比他们更快。
“救救我们吧……不管是谁……救救我们……”
起初是一个老人颤巍巍的声音。他跪在泥里,膝盖陷进土里,双手举过头顶,眼睛闭着。他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话——天?地?祖宗?还是什么都没有?
旁边的人听见了。一个、两个、十个、百个。跪下去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祈祷声和哭声连成一片,从地面升起来,升到树梢,升到云层,升到不知道能不能被听到的地方。
风停了。
所有声音在那一瞬间消失了。不是被掐断的,是被什么东西压住的。
然后,树林里走出一个小孩。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穿着粗布衣裳,衣服太大,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赤着脚,脚趾上沾着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灰。
他不知道自己是神。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燃烧的房屋,看着跪了一地的人群。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跪,不知道他们在喊什么,不知道那些人把所有的希望、恐惧、哀求,都压在了他还没长成的肩上。
但那些人知道。
他们跪下去,额头贴地,一声一声地喊——
神啊。
神啊。
神要救众生。神要应众生祈愿。
孩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甚至没有听懂。他只是站在那里。
后来的平州,海晏河清,灯火通明。
那条血气弥漫的河,清了。那些跪着的人,站起来了。废墟上重新长出了杏花,千灯夜不再有哭喊,只有灯笼和笑声。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手上拿着糖葫芦,嘴里含着饴糖,猫蹲在墙头晒太阳,狗趴在门口打瞌睡。
人们说,是神救了他们。
没有人记得那个孩子从树林里走出来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没有人记得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挽了两道的袖口,他的脚趾上还沾着泥。
没有人问过他后来去了哪里。有没有人给他一碗饭,有没有人教他说话,有没有人在他害怕的时候抱住他。
他们只记得——神来了。
然后一切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