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衍不知道自己在家待了多少天,也许是七天,也许是十天,也许更久。他的时间感已经完全混乱了,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今天明天,分不清睡着醒着。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一直在醒着,有时候又觉得自己一直在做梦。但梦和现实已经分不清了,都一样,都是灰蒙蒙的、模糊的、没有边界的、什么东西都抓不住的。
手机一直躺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再也没有亮过。没有人来找他。周洋上次说过“明天再来看你”,但他没有来。不是他不想来,是夏知衍不记得那是第几天了。也许周洋来了,敲门了,他没有听到。也许周洋没来,有事耽搁了。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说话,不想被看到。他是空白的,不应该被看到。空白是透明的,透明的就不应该存在。
直到有一天,他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
他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长什么样,也不想知道。但他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站在了镜子前,也许是去卫生间的时候无意间抬了头,也许是身体在提醒他——你该看看自己了。镜子里的人让他自己都愣住了。那头银灰色的头发已经长出了大半截黑色的发根,从头顶到发梢,黑色到灰色到银色,像一幅褪了色的画,正在慢慢变回它本来的颜色。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青黑,眼眶凹陷,颧骨突出,脸颊凹进去了。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干涸的白色皮屑。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脖子上的锁骨凸出来,像两根弯弯的骨头。左手食指上缠着一块新的纱布——他自己换的,换的时候又流了不少血,但最后还是止住了。纱布缠得很紧,从指尖缠到指根,把那根少了指尖的手指裹成了一个白色的、尖尖的锥形。像一支被削过的铅笔,写不出字的铅笔。
他看着镜子里这个人,不认识他了。这不是夏知衍,夏知衍不是这样的。夏知衍是银灰色头发的、琥珀色猫眼的、叼着棒棒糖走在校门口谁都敢惹的校霸。镜子里这个人,像一个被遗弃在角落里的、快要死掉的、没有人会在意的流浪汉。他看着镜子里这个人,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该去学校了。”
不是想去了,是该去了。因为他再不去,学校就要找他了。班主任已经发了好几条消息,从“身体好点了吗”到“你什么时候能来上学”到“你家长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下”。他没有回复,但班主任的消息他每一条都看到了。他不能继续在家待下去了,再待下去,学校会通知家长,家长会从外地赶回来,他不想让他们看到他这副样子。他们会把他送去医院,会把他关在白色的房间里,会让他每天吃更多的药、做更多的检查、回答更多“你今天感觉怎么样”的问题。他不想去那里,所以他要去学校。
夏知衍用右手拿起梳子,梳了梳头发。头发打结了,梳不动。他用力梳了几下,扯下来几根头发,黑色的、银灰色的、半黑半灰的,缠在梳子上,像一团被遗弃的毛线。他对着镜子把那团头发从梳子上扯下来,扔进垃圾桶。然后他洗脸、刷牙、换衣服。校服挂在衣柜里,很久没穿了,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他穿上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不是顾深寒要求的,是他自己要求的。因为他不想被人注意到,不想被问“你的扣子怎么没系”,不想被任何人看到。他只想做一个透明的、不被注意的、能混过一天是一天的学生。他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凹进去的脖子和突出的锁骨。然后把左手插进口袋里,不让任何人看到那根缠着纱布的食指。
书包在玄关,落了一层灰。他拍了拍灰,背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放着钢镚儿的骨灰盒、两瓶碳酸锂、一张全家福、一部屏幕裂了的手机。他看着它们,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砰”的一声。这个声音和他以前出门时不一样。以前钢镚儿会在玄关蹲着,竖着尾巴,目送他出门。他关门的时候会说“我走了”,钢镚儿会喵一声,好像在说“早点回来”。今天没有喵,只有“砰”的一声,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就安静了。
电梯下到一楼,门打开。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阳光了,窗帘一直拉着,家里永远是暗的。外面的世界还是亮的,太阳还在,天空还是蓝的,桂花还在开,香味飘得到处都是。什么都没有变,世界不会因为他的猫死了、他的手指断了、他整个人碎了,就停下来。
夏知衍走出单元门,沿着小区的主路往门口走。地上有落叶,金黄色的,一片一片的,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低头看着那些落叶,想起钢镚儿以前最喜欢趴在落叶堆里,橘色的毛和金黄色的叶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猫哪是叶子。他每次都要喊好几声“钢镚儿”,它才会从落叶堆里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他,好像在说“干嘛,我在玩呢”。没有落叶堆了,没有猫了,只有他一个人走在铺满落叶的路上,踩着那些发出细碎声响的金黄色碎片,一下,一下,又一下。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烤肠摊的方向看了一眼。大叔在,三轮车在,铁板上冒着热气。有人站在摊前买烤肠,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两块钱的硬币。大叔夹起一根烤肠,刷上辣椒粉和孜然粉,装进袋子里递过去。那个学生接过烤肠,咬了一口,“咔嚓”一声,然后一边嚼一边往学校的方向走。夏知衍看着那根烤肠,看着那个学生嚼着烤肠走远的背影,喉咙动了一下。他咽了口口水,不是想吃,是生理反应——看到烤肠就想咽口水,和看到顾深寒的消息就想心跳加速一样,都是条件反射。但他没有去买。不是不想吃,是不能吃。因为现在的他,不配吃烤肠。吃烤肠的时候应该开心的,应该在路边站着,什么都不想,嚼着那根两块钱的淀粉肠,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觉得活着还挺好的。但他现在不开心,他觉得活着不好,所以他不能吃。因为他不想糟蹋了烤肠。
夏知衍从烤肠摊前走过去,没有停下来。大叔大概没认出他,因为他的头发不再是银灰色了,而是黑灰交杂的、乱蓬蓬的、像一蓬枯草。他没有回头,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学校到了。校门口站着学生会的干部,不是顾深寒,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拿着记分板。夏知衍从校门口走进去的时候,那个男生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认他是谁。银灰色的头发变成了黑灰色,整个人瘦了一圈,低着头,校服穿得松松垮垮的——这个人是谁?不认识。他没有被拦下,没有被检查仪容仪表,没有被记过。因为他看起来不像夏知衍了。他变成了一个透明的、不被注意的、谁都不认识的人。
教学楼,楼梯,走廊。他每走一步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他——不是人的目光,是这个空间本身在看他。那些他以前走过的路、上过的楼梯、靠过的墙壁,它们记得他。记得他以前是叼着棒棒糖、走路带风、谁都不敢惹的校霸。现在他低着头,缩着肩膀,像一个做错了事怕被发现的贼。他在偷什么?偷一个“正常学生”的身份,偷一个“我还好”的假象,偷一天不用面对“你最近怎么了”这种问题的日子。教室门开着,早读已经开始了,语文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领读,全班跟着读课文。夏知衍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熟悉的、但又陌生的空间。
他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周洋坐在旁边。周洋正低着头看书,没有看到他。夏知衍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他的脚步声很轻,但教室里太安静了,只有读书声。他的脚步声在那片读书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嗒,嗒,嗒。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又有人抬头了,多看了两眼。又有人抬头了,嘴巴张了张。夏知衍没有看他们,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像一声尖叫。
周洋猛地转过头来。看到他的瞬间,周洋的嘴巴张开了,眼睛瞪大了,瞳孔放大了。他的表情从“谁啊”到“夏哥”到“你怎么了”到“你还好吗”,所有的情绪都在那一秒钟之内在脸上过了一遍。
“夏哥……”周洋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夏知衍能听到,“你……你来了?”
“嗯。”
“你还好吗?”
“嗯。”
周洋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凹进去的脸颊、突出的颧骨、青黑的眼眶,看着他那头不再是银灰色的头发——发根是黑色的,发梢还是银色,中间是一段一段渐变的灰,像一棵正在枯萎的白桦树。周洋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他把视线移开,转回去,继续看书。但他没有在看,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停着,好久都没有翻过一页。
夏知衍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开。书页上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不是不认识,是看不进去。那些字在他的眼前晃,黑乎乎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他盯着那些字,盯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读进去。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有钢镚儿从阳台上掉下去的画面,有梦里那片白色的空白,有那截指腹掉在灶台上的声音,有顾深寒回复的“嗯”。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混成一团,分不清前后左右,分不清真假虚实。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什么都捞不出来。
早读结束了。第一节课,语文。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不是特意看的,是扫视全班的时候在他身上多停了零点几秒。夏知衍低着头,没有和老师对视。老师没有叫他回答问题,没有问他“你最近怎么没来上学”,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他只是在讲课,讲《赤壁赋》,讲苏轼在被贬黄州的时候写的这篇文章。“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上。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夏知衍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苏轼挺好的。被贬了还能泛舟,还能喝酒,还能写文章。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家、一只死去的猫、一根少了指尖的手指,和一个不会回复他消息的机器人。如果苏轼是他,大概写不出《赤壁赋》了,大概只能写出“我好难过”四个字。
第二节课,数学。老师在讲函数。夏知衍看着黑板上那些抛物线,觉得它们像钢镚儿以前趴在沙发上时的身体曲线——从头部到背部到臀部,一道圆润的、起伏的、在尾巴那里收住的弧线。他盯着那道弧线,盯了很久,直到老师写了一个新的函数,擦掉了原来的抛物线。抛物线消失了,钢镚儿也消失了,黑板上只有新的、他看不懂的、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公式。
第三节课,英语。老师在讲定语从句。夏知衍听着那些“which”“that”“who”,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英语课上写过顾深寒的名字。写了整整一页,大大小小的,工整的潦草的。他撕下来揉成团塞进抽屉里,那个纸团应该还在。他伸手摸了一下抽屉里面——空的。纸团不在了,大概是值日生清理掉了。也是,那么多天没来上学,值日生当然会把抽屉里的垃圾清掉。那些关于顾深寒的纸团,被扔进了某个垃圾桶,被运到了某个垃圾站,被填埋了,被烧掉了,变成了灰。和他那截指腹一样,和钢镚儿一样,都变成了灰。他什么都没有留下。
第四节课,下课铃响了。午休时间,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了。有人去食堂,有人去小卖部,有人回家。周洋没有走,他坐在夏知衍旁边,看着他。
“夏哥,你去吃饭吗?”
“不饿。”
“那我帮你带点回来?你想吃什么?”
“不用。”
周洋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我帮你带个面包吧,放在桌上,你饿了就吃。”他走了。教室里只剩下夏知衍一个人。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手臂下面是冰凉的桌面,木质的感觉,有划痕,有笔迹,有不知道谁留下的涂鸦。他把脸贴在那片冰凉的、有划痕的木头上,闭上了眼睛。
有人进来了。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皮鞋踩在地砖上,节奏沉稳得像节拍器。这个脚步声他太熟悉了。从开学第一天起,这个脚步声就一直在他的身后,在他的记忆里,在他的每一次心跳加速的瞬间。夏知衍没有抬头,没有动,假装自己睡着了。但他的手在发抖,插在口袋里的右手,隔着校裤的布料,握住了那板他忘了拿出来、忘了吃、已经好几天没有碰过的铝箔药片。药片还在,但他已经不需要了。因为他现在不是躁狂症发作,他现在是——他不知道是什么,反正不是躁狂症。药治不了,什么都治不了。
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了。那个人站在他桌子旁边,离他很近。他能闻到那股松木的味道,清冽的,像雪地里松树的味道。这个味道他太久没有闻到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闻到的那一刻,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巷子里、教学楼后门、操场上、校医室、学生会办公室、每一次靠近、每一次对视、每一次心跳加速。所有的画面,所有声音,所有的温度,全部回来了,涌进他的脑子里,涌进他的胸口,涌进他那只少了指尖的手指里。
“夏知衍。”那个声音叫了他的名字。冷的,平的,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但今天,这个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他说不上来,不是温度变了,是语气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东西——不是关心,是担忧。顾深寒在担忧他。顾深寒在看着他的头发、他的脸、他的手。顾深寒看到了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看到了他右手上脏兮兮的纱布,看到了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萎靡不振、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顾深寒都看到了。
夏知衍没有抬头。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看到顾深寒那双丹凤眼里他的倒影,就会看到冰面下面涌动的暗流,就会看到那个让他心跳加速、腿发软、手指发抖的东西。他怕自己看到之后,会哭。他不想在顾深寒面前哭,不想让顾深寒看到他哭的样子。他已经让他看到了太多——破碎的、受伤的、控制不了的自己。不想再让他看到哭的。
顾深寒在他旁边站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三分钟,也许更久。夏知衍不知道,因为他没有抬头,没有看时间,只是趴在那里,听着那个人的呼吸声,闻着那个人的松木味,感受着那个人的存在。然后顾深寒走了。脚步声从近到远,从教室的这头到教室的那头,从门口消失了。夏知衍抬起头,看着那个方向。门开着,走廊上空荡荡的,没有人。他走了,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松木味道,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夏知衍把那板铝箔药片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药板上还有几片药,铝箔纸完好,没有被抠开过。他已经好几天没吃药了,从手机摔坏那天开始就没吃了。不是忘了,是不想吃了。不吃药,他的情绪就不会被压制,那些疼痛就会更清晰。他想清晰地疼,不是被药物钝化过的、隔着一层棉花的感觉不到的那种疼,是锋利的、尖锐的、像刀片一样的疼。这样他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
夏知衍把药板重新塞进口袋,没有吃药。他趴在桌上,闭上眼睛。走廊上传来学生的笑声、说话声、脚步声,远处有人在打篮球,篮球砸在地面上“砰、砰、砰”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桌面上,落在他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上,落在那板铝箔药片上。阳光是暖的,但他感觉不到。因为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黑暗,习惯了冷,习惯了没有温度。
下午的课,他上完了。一节课都没有听进去,但他的身体坐在那里,从第一节课坐到最后一节课。他没有早退,没有趴在桌上睡觉,没有和以前一样翘课去网吧。他只是坐着,像一个被放在那里的、不会动的、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喝水的装饰品。
放学铃响了。夏知衍站起来,把课本塞进书包,拉上拉链,背起来。周洋在旁边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夏哥,明天你还来吗?”夏知衍想了想。“来。”
周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勉强,嘴角是弯的,但眼睛没有。他看着夏知衍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然后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夏知衍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但他的影子比以前的薄了很多——因为他瘦了,整个人缩水了一圈,影子也变细了,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他走过烤肠摊的时候,大叔正在收摊。铁板上还有最后一根烤肠,已经煎得焦脆了,在夕阳下泛着油亮的光。大叔看到了他,愣了一下,大概是在认他。然后大叔笑了,用筷子夹起那根烤肠,装进袋子里,朝他递过来。“最后一根了,送你。”
夏知衍看着那根烤肠,看了两秒钟,摇了摇头。大叔的手悬在半空中。“不要钱,送你的。”
夏知衍还是摇了摇头。“我不配吃。”他说完,转身走了。大叔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根烤肠,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这个孩子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那根烤肠不该是“配不配”的问题,烤肠就是烤肠,两块钱一根,谁都可以吃。但这个孩子说“我不配吃”,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不重,但那种平静的、笃定的、像在陈述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的态度,让大叔的心揪了一下。
夏知衍走回了家。进小区,刷门禁,进单元门,等电梯,上六楼,掏钥匙,开门。玄关空荡荡的,没有猫。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倒在沙发里。钢镚儿的骨灰盒在茶几上,全家福压在下面,药瓶在旁边,手机在手机旁边。他拿起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裂缝还在,从左下角到右上角,像一道闪电。他试着滑动屏幕,还是没反应。他又试了一下,还是没反应。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不再试了。
今天去了学校。见到了周洋,上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的课,闻到了顾深寒身上的松木味,拒绝了烤肠摊大叔送他的最后一根烤肠。他做了这些事,然后回来了。回到这个没有猫的、空荡荡的、只有骨灰盒和药瓶的家里。这是他的生活,从今天开始,从钢镚儿死了之后开始,就是这样了。去学校,回家,躺在沙发上,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是。
夏知衍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在药瓶旁边,在骨灰盒旁边,在全家福上面,在那部屏幕裂了、再也发不出消息的手机旁边,慢慢沉入了一个没有梦的、黑暗的、安静的睡眠。今天他没有吃药,也没有失控。他只是太累了,累到不想失控了。不想捏碎杯子,不想切掉手指,不想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情。因为那些事情需要力气,而他连力气都没有了。他只剩下呼吸,只剩下心跳,只剩下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本能。不是因为想活,是因为没力气死了。
(本章完)